奶奶原先横了两个儿子一眼，这会儿也转开了脸，手里攥着一包白糖，指节微微发白。
达保伸手去扶那女人。
触到她胳膊时，能摸到骨头硌着层薄布，抖得厉害。
“嫂子，起来说话。”
他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狗蛋的背。
少年爬起来，脸上糊得一片亮晶晶，分不清是鼻涕还是泪。
“大地哥从前的情分，我爸一直没忘。”
达保声音压得平，字字清楚，“这回参军的名额，是专程给狗蛋留的。
旁人抢不走。
你把心放稳了，别慌。”
女人的哭声渐渐收住，变成断续的抽气。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印在脸颊留下湿痕。
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孩子，日子是怎么过的，屋里人都明白。
要不是同姓一个秦字，族里老老小小平日肯匀口饭、递把柴，这娘仨恐怕早熬不下去了。
“啥恩不恩的……”
她嗓子还哑着，话却顺了些，“都是他爹生前积的德。
狗蛋能穿上军装，我往后夜里也能合眼了。
就是……就是媳妇还没着落……”
“嫂子放心。”
达保接过话，“我尽量让狗蛋去我小舅那支部队。
将来混出模样，还怕找不着合心意的？”
女人双手又在脸上抹了一把，这回嘴角终于扯开一点弧度。”那……那可真好。”
先前被打断的话头，这会儿才慢慢续上。
爷爷重新叼起烟杆，没点，就那么含着。
“村里人眼睛亮。”
他声音从烟杆后头透出来，闷闷的，“这年景，谁能让碗里多粒米，他们就认谁。
漂亮话填不饱肚子。”
“爹，这话也就咱关起门说。”
二叔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一口，“外头谁敢拍胸脯保证让人吃饱？一天能有半饱，都算老天开眼。”
达保没接这句。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码得齐整的纸烟和两瓶酒。
二叔和老叔的视线立刻粘了上去，眼珠跟着那布包移动。
一条烟留给爷爷。
另一条拆了，分作两半，递过去。
两个叔叔接过去时，手指都有些紧。
松子和白糖早给了奶奶。
老太太这会儿才把糖包轻轻放在炕柜上，又瞥了两个儿子一眼。
“儿子的福没享着，倒先沾了孙子的光。”
那兄弟俩只当没听见，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烟卷上。
达保转向爷爷，声音低了些：“粮食我有门路弄到，计划外的。
但不能白给——救济粮给惯了，反倒给成仇了。”
“是这个理。”
爷爷拿下烟杆，在炕沿磕了磕，“救急不救穷。
你给人十顿饱饭，一顿没给，从前的好就全抹了。
人性里头这东西，改不掉。”
窗外天色暗了一层，云压得低。
狗蛋妈已经拉着儿子站到门边，脸上泪痕干了，留下几道浅印子。
她又道了声谢，才掀帘子出去。
风卷进来一点，吹散了屋里的烟。
秦二叔往前挪了半步，嗓音沉沉的：“狗蛋娘，孩子去队伍上，家里的事你别搁在心里。
地里的活儿、家里的活儿，有我和老三呢。”
话砸在地上，实诚，有分量。
秦达保在一旁听着，没言语，心里却转了个念头：二叔这人，说话办事，倒真有几分能主事的模样。
女人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发颤。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站在旁边的三叔接过话头，手里捏着张表格，“这样，这表让二叔替狗蛋填了，村里再盖个章。
三天后，让二叔领着狗蛋进城寻我，我送他去地方。”
母子俩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慢慢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隐约传来压抑的抽噎。
一直没作声的爷爷这时攥住达保的手，眼睛却看着二叔：“你呀，前世不知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才有这么个侄儿。
事事都替你盘算在前头。”
二叔愣在那儿，眼神在他爹和侄儿脸上来回挪移，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秦达保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
姜到底是老的辣，爷爷一眼就瞧穿了他让出那个名额底下，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给二叔铺路。
狗蛋娘回去，这话还能捂得住？村里有适龄小子的人家听了，心里能不活泛？往后要是二叔真能主事，有他哥和他侄儿在背后撑着，这类机会还能少了？单凭这一点，秦庆荣和那个会计就远远比不上。
人心要是都往一处想，那位置，自然就该是二叔的。
可剩下的那个名额，该给谁？屋里的人又都沉默下来，空气凝住了。
“哥……”
角落里忽然挤出一点声音，细细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我想去。”
所有人都扭过头。
墙角暗处，秦小花站在那儿，手指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脑袋垂得很低。
老叔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瞎说什么！姑娘家家的，当什么兵！等你哥在城里给你寻个稳妥活儿，往后在城里安个家，不比什么都强？当兵？那是你该想的事吗？”
女孩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爹，我就是想。
古时候……古时候还有花木兰呢。
女的……怎么就不行？”
奶奶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花儿，听你爹的。
再过些时日，让你哥在城里给你找个事做，上了班，落了脚，就像你姐那样，成了城里人，多好。”
女孩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可她抿着嘴，下巴绷得紧紧的。
老叔的火气腾地上来了，张嘴就要呵斥。
秦达保抬起手，轻轻拦了一下。
他朝角落招招手：“花儿，过来，到哥这儿来。”
秦小花挪着步子，一点点蹭过来，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达保握住妹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
这时他才忽然察觉，这个总躲在阴影里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抽条了，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她平时安静得像个影子，不声不响，常常让家里人忘了她的存在。
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达保用指腹抹去妹妹脸上的湿痕，声音放得很低：“跟哥说说，怎么就想当兵了？”
秦小花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她很灵透，立刻听出了哥哥话里的不同——他问的是“为什么想”
，而不是“不能去”
她张了张嘴，鼓足的气刚要冲出来。
“丫头片子当的哪门子兵——”
老叔急吼吼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老秦头的烟杆子带着火星子，直接堵住了那人的嘴。
滚烫的铜锅子碰在皮肉上，滋啦一声轻响，那人立刻缩了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听着你大侄子说，”
老秦头眼皮都没抬，“哪儿都显着你了？”
被称作老叔的男人赶紧挪到墙角阴影里，捂着嘴不敢再吭声。
那烟锅子烧得正红，碰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小花的手指在衣角上绞紧。
她心里清楚，这个家里真正拿主意的，既不是坐在炕头的爷爷，也不是捻着佛珠的奶奶，而是此刻站在屋子**的那个高大身影。
她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气顶得喉咙发紧。
“大哥，”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干涩，“我……想去当兵。”
二叔和老婶同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没听明白。
当兵？这算哪门子念头？
秦达保转过身，宽厚的手掌落在妹妹头顶，揉了揉那细软的头发。”丫头，”
他声音沉沉的，“军营里头，日子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轻省。
苦得很，你扛得住？”
小姑娘用力地点头，下巴几乎磕到胸口。”扛得住。”
两个字，砸在地上。
男人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秦小花抬起眼，迎上哥哥的目光，没躲。
一直没说话的奶奶这时候叹了口气，手里的佛珠停了。”达保啊，”
她声音里透着愁，“那队伍上，不都是小子们的地界吗？女娃娃……也能去？”
笑声从秦达保喉咙里滚出来，浑厚有力。”奶，”
他走到奶奶跟前，“只要咱家小花真想，我就有法子让她穿上那身衣裳。”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
墙角的阴影里，老叔和老婶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能进部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如今队伍里头，早就不光是男的了。”
秦达保接着往下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讲一件寻常事，“唱歌跳舞的有女兵，救死扶伤的有女兵，守着电台电话的也有女兵。
就连扛枪打仗的前头，也少不了她们的身影。”
“真有……这么多门道？”
奶奶手里的佛珠又捻动起来，迟疑着。
“有。”
秦达保答得干脆，目光落回妹妹脸上，“花，你自己琢磨琢磨，想往哪条道上走？”
搁在从前，这话他绝不敢说满。
可如今不一样了，有些倚仗，让许多事变得可能。
“哥说我能干啥，我就干啥！”
秦小花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露出细白的牙。
只要能离开这里，穿上那身绿，做什么都成。
“唱歌跳舞？那是吃年轻饭的。
守着电台？女孩子在那上头，难有大出息。”
秦达保沉吟片刻，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敲，“去学医吧，当个看护伤员的白衣天使。
地方也不远，就在**总医院里头。”
他忽然想起个人来，让小舅妈带着她，正合适。
一直沉默抽烟的爷爷，这时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孙子和孙女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慢慢点了点头，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闷响。”成。
既然老大发了话，这个指标，就给小花吧。”
再是老脑筋，再觉得孙子金贵，那好处终究是落进了自家院里，没有便宜外人的道理。
事情定了调，屋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
尤其是墙角那两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秦达保瞥了眼窗外的日头，时辰还早。
他想起空间里还收着三头野猪的尸首，得再进山一趟。
轧钢厂那边，李副厂长还等着他的货，答应过的事不能耽搁。
“爷，”
他想起另一桩事，开口道，“还有件事。
淮如家里的男人，没了。”
“淮如？”
爷爷眯起眼，努力在记忆里翻找，“谁家的闺女？听着是有点耳熟。”
老两口年纪大了，不爱走动，一大家子孙辈都认不全，更别提那些嫁出去的姑娘。
二叔接了话茬：“是不是铁柱家那个？嫁去城里的？出啥事了？”
“就是他家。”
秦达保点头，“淮如的男人，前儿个在厂里车间出了事故，人当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