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清楚秦达保家底的：父亲从秦家沟出来，如今在轧钢厂做工；母亲操持家务；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典型的老京城普通人家。
在朱铁雄印象里，这小师弟唯一特别的是脑子灵光。
师父曾念叨过：要是早十年收下达保，如今恐怕能单挑京城整个武术圈子。
秦达保自己也明白，那些经历三言两语说不清。
他只含糊带过：“哪有什么能耐……就是年前市局招考，我碰巧考了第一。
上岗后执勤时撞见个可疑分子，局里顺着线索摸出一串暗桩，给我记了个一等功……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平淡，话音落进朱铁雄耳中却像火车碾过铁轨般轰响。
一等功？
朱铁雄是部队出来的，自然清楚这分量。
战争年间一等功不算稀罕，可放在太平岁月，那得是豁出命换的。
老兵间流传一句话：特等功得躺着领，一等功得坐着领，二等功站着领。
秦达保这一等功，绝不像他嘴上那么轻巧。
朱铁雄没再追问，只重重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秦达保咧嘴一笑，从挎包里摸出两盒中华烟塞过去。
朱铁雄眼睛一亮，接过烟又朝他背上擂了两下。
“哎哟！”
秦达保嚷着想抢回来，朱铁雄一瞪眼：“送出来的东西还想收回去？没这门儿！”
（从今日到月底，更新章节篇幅调整，每章约三千字，望各位读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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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车间**·贾东旭身亡**
朱铁雄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挎斗摩托喷着黑烟拐出大门。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掌心的汗蹭在短发茬上。
这还是当年跟在自己身后捡弹壳的小子么？
摩托的引擎声还在耳膜上震着，秦达保已经穿过市局后院的水泥地。
他支好车架，对后座两人摆摆手：“先回科里。”
自己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楼梯间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拐角处堆着几个空木箱。
他两步并作一步跨上三楼，正撞见王国华拉开门。
王处长夹着文件夹往走廊另一头去，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
秦达保不声不响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刚好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节奏。
局长办公室的门把手刚被拧动，王国华猛地回头。
他腮帮子绷紧了：“你小子属蚂蟥的？叮上就不松口？”
秦达保没接话，侧身推开旁边那扇门——王国华自己的办公室。
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闷响。
柜门拉开时铰链吱呀一声。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方形纸包，最上层两个牛皮纸袋没封口，露出深褐色的茶叶梗。
靠里侧躺着两条没印字的白色烟盒，包装纸在昏暗柜内泛着柔光。
秦达保喉咙里滚出短促的笑音，伸手把它们全捞进怀里。
脚步声从走廊追进来时，他已经冲到门口。
怀里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烟草和干茶混合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站住！”
王国华的吼声在走廊里炸开，“至少留一盒！那茶叶是福建刚捎来的——”
后面的话被甩在拐角。
秦达保蹿下楼梯的速度让扶手栏杆嗡嗡震颤，一步跨**台阶，**胶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打滑半寸。
他胳膊肘护住怀里的东西，侧身从二楼正在拖地的勤务员身边擦过，留下阵风。
王国华站在空了一半的柜门前，手指头哆嗦着摸柜板。
他转身冲进局长办公室时，头顶几根灰发支棱着：“陆建邦！你再不管教，明天我就让他去大门口站岗！”
陆建邦正对着搪瓷缸吹气，水面上漂着的茶沫子聚了又散。
他啐掉沾在唇边的碎叶，眼皮都没抬：“你们爷俩的账，自己算。”
“我那铁观音……”
王国华在办公桌和文件柜之间来回转圈，皮鞋底磨着地板吱吱响，“老邢坐两天火车专门送来的，我自己都没舍得拆封！”
局长又喝了口茶水，舌尖抵出两片梗子。
该。
他这一个月喝的都是茶铺最次的碎末，凭什么隔壁柜子里藏着好货？
王国华突然刹住脚步，胸口起伏着盯住陆建邦。
陆建邦放下缸子，缸底磕在玻璃板上“嗒”
一声。”倒是有个法子，”
他慢悠悠开口，“能让你少亏点儿。”
王国华咧开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什么办法？赶紧讲讲。”
陆建邦的指节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老话说，这边漏了那边补。
你为谁办事亏了东西，就该找谁讨回来。”
这话像火柴擦过磷纸，倏地点亮了王国华的眼睛。
他一把抓起话筒，手指用力转着拨号盘，嗓门也扬了起来：“接武装部——李建军在不在？……李建军！我王国华！为你家小子那档破事，我搭进去整整两条好烟，外加两罐顶级的茶！这笔账怎么算？”
听筒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
王国华眉头一拧，随即又松开：“你赔？这还像句话……两箱酒？再加两条烟？行，算你识相！你才狗脾气呢！”
他换了个手拿话筒，语气带着警告：“东西赶紧备齐，连带着那两份表格一起送过来。
要是再惹毛了那孩子，下回我指不定还得往里贴什么……哎，这就对了。
老李啊，作为老战友，我多嘴劝你两句：那天你儿子干了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要不是有人拦着，我都想上去抽他。”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沉：“你还有两年就退了。
为孩子把一辈子的名声搭进去，不值当。
话就说到这儿，挂了。”
撂下电话，他一抬眼，正瞧见陆建邦竖起一根食指，不由得愣住。
“这什么意思？”
陆建邦眼皮懒洋洋一掀。”对半分。”
“分什么？”
“酒分一箱，烟分一条。”
王国华简直被气笑了：“凭什么分你？”
陆建邦不紧不慢地握住话筒：“要不我给我家那小子去个电话？到时候你那点烟酒，能剩下包装壳都算你运气好。”
王国华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出声。
他忽然明白了那小子混不吝的劲儿是跟谁学的——老话说外甥随舅，真是一点不假。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门外走。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爷俩全是**！”
陆建邦的笑声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该！谁让你脑子一热跑我这儿打电话？不分一半说得过去吗？这下心里舒坦了。
不过笑归笑，他心里清楚：王国华这是实打实地护着达保。
刚才那通电话，等于把事儿揽了一半到自己肩上。
李建军在京城武装部坐着位子，不是没斤两的人。
往后要是拐弯抹角想找外甥的麻烦，还真不好应付。
现在有王国华横在中间扛下一半，李建军动手前总得掂量掂量。
……
秦达保在科室里晃了一圈便出来了。
他得去供销社给妹妹们添点吃食——眼下四个丫头加上自家那个小的，糕点、奶糖怎么塞都不够。
他先给谢辉挂了电话，随后跨上摩托。
拐进一条僻静巷子，他左右看了看，从挎斗里拎出一头六七十斤重的黄毛野猪，这是给谢辉备的礼。
供销社门口，谢辉已经迎了出来，顺手递过一支烟。
谢辉盯着脚边那只还在蹬腿的小黄毛猪，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弯下腰，手指戳了戳猪肋下厚实的膘，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开。”这分量……得有六七十斤？”
“给你的。”
秦达保靠在门框上，看着对方那副模样，鼻腔里哼出一声，“赶紧找个东西装起来，别招眼。”
“全……全给我？”
谢辉直起身，手里还拎着猪耳朵，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秦副科，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搓着手，兴奋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了小半圈，“麻袋？有！库房里有的是！走，我带你去，看上什么只管拿！”
两人前一后穿过供销社的后院。
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草梗，空气里飘着股陈年纸张和劣质肥皂混合的气味。
谢辉的钥匙串在寂静中哗啦作响。
“老谢，你好歹也是个主任，”
秦达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点揶揄，“见着点肉，至于？”
“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谢辉头也不回，语速快了起来，“肉联厂都快空了。
副食店门口天不亮就排长队，一人限二两，去晚了连骨头渣子都见不着。
这日子口，谁家灶台上能见点油星？”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灰尘在斜**来的光柱里飞舞。
库房高大阴凉，铁架子密密麻麻堆到天花板。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那些印着红字的纸箱和布匹，径直走向角落，拖出两捆积满灰的袋子。
他又在货架深处翻找片刻，搬出几箱酒，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糖块。
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票据和钞票，塞进谢辉手里。
谢辉捏了捏厚度，没多话，转身吆喝来两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售货员。
几人沉默着将麻袋、纸箱、糖包一一搬出，垒在门外那辆偏三轮摩托的车斗里，几乎堆成了小山。
先前派去取糕点的人这时也回来了，抱着几个鼓囊囊的油纸包。
谢辉只点了点钱，便挥手让人把东西也添进车斗。
秦达保跨上摩托，发动机的轰鸣撕破了院里的安静。
他朝谢辉摆摆手，车头一拐，驶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穿过几条街巷，他在一处僻静的槐树下刹住车。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他抬手拂过那堆得冒尖的物资，车斗里瞬间便空了。
迈进姥姥家门槛时，妞妞正蹲在地上摆弄几颗玻璃珠。
我陪她玩了片刻，二宝趴在里屋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快秃了。
雯雯拽着姥姥衣角嘟囔，非要明天就跟哥哥去学堂。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掰着指头算日子，最后说行吧，反正有许阿姨来回接送，俩孩子凑个伴也好。
厨房飘来炖肉的香气。
姥姥第三次抬头看挂钟，指针快要叠在五点上。
今天说好陆童陆丽都回来吃饭，许阿姨已经出门接孩子去了，灶台上的事自然落在我肩上。
那个小跟屁虫又贴了过来。
我摸出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奶糖，她眼睛一亮，攥着糖跑开了。
冰箱里还剩最后一盒酱肘子，我取出来搁在案板旁，又从冷藏格拎出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水龙头刚拧开，客厅传来刺耳的铃声。
“宝啊——”
姥姥拖着长音喊，“你妈电话！”
我扯下围裙擦了擦掌心，水渍在棉布上晕开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