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那些街巷里长大的，抄起砖头、铁棍就真往死里砸。
秦达保一抬手，铁链子“哗啦”
一声被他攥进掌心。
他顺势反手一掴，那小子整个人斜摔出去，踉跄好几步才站稳，捂着脸“呸”
地吐出一口血沫，里头混着两颗白生生的东西。
链条被扔在尘土里。
秦达保的声音沉了下去：“胆子不小，敢对公安动手？”
另一个少年攥着半块砖头扑上来，嘴里骂骂咧咧：“公安算个屁！”
秦达保没躲。
他拳头迎着砖头砸过去，闷响之后，砖块碎成了渣。
那少年的胳膊被震得向上荡开，关节处发出“咔”
一声脆响，当即就软软垂了下来。
四周突然静了。
秦达保蹲下身，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他拍了拍那少年的脸颊：“刚说什么来着？公安算个屁？”
少年坐在地上，托着那条动不了的胳膊，眼睛瞪得血红，竟没露怯：“**敢打我？知道我爸是谁吗？”
秦达保乐了。
他抡圆胳膊，左右开弓给了对方两个结实的耳光。”这话问得有意思。
你爸是谁，该回去问你妈，跑来问我？”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少年张嘴还要骂，秦达保已经站起身，一脚踹在他肋侧。
人哼都没哼，直接歪倒下去，没了动静。
这一脚下去，再没人敢出声。
秦达保朝那三个挨打的少年招招手：“伤着没？要不去卫生院瞧瞧？”
领头的少年用袖子蹭了把脸，血污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硬壳。
墙角那团破布似的影子还在抖。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去时，那女人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按得更深了些，仿佛要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他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撞一下，就动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对面几个缩了缩脖子。
刚被同伴架着站直的那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混着不服和闪躲。”臭要饭的往身上蹭，打都算轻的！”
他梗着脖子，话是对着秦达保说的，眼珠子却斜向一边，“你等着，这事没完。”
脚步声从旁边过来。
那小子眼睛一亮，像抓住了什么，嗓子立刻扯开了：“孙胖子！**现在人模狗样了？忘了你小时候被老子揍得满地爬了？”
孙谦的脸一下子涨红，几步跨到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对方鼻尖上。”李建设！你五岁那点破事能念叨一辈子？臊不臊得慌？”
他猛地转向秦达保，语速又快又急，“宝哥，这混球跟我可没关系，您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李建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带着狠劲儿。”处置我？就凭你们？”
他目光扫过几人身上的制服，嘴角歪了歪，“这身皮，你们穿不了几天。
信不信，过两天我也能弄一身披上。”
秦达保没接话，手伸进随身的挎包，摸出一件冰凉的铁器。
他往前踏了半步，金属磕碰发出短促的轻响。”你穿不上了。”
他说，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
咔嗒一声，那铁环锁住了李建设完好的那只手腕，另一头连着地上那个还在摸索门牙的同伙。
接着，他视线移向旁边僵着的三个，“排好，蹲下。”
动作比脑子快，那三人立刻贴墙根蹲成了一溜。
钟跃民一直闷着，这时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们先骂人，又动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欺负带孩子的女人。”
秦达保的目光在李建设脸上停留片刻，那里只有嚣张，看不见半分悔意。
他不再问什么，指了指墙角那瑟瑟发抖的母子三人，对孙谦示意：“先带过去，问问情况，找个地方安顿一下。”
风卷过巷子，吹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碎纸。
李建设被铐住的手挣了挣，铁链子哗啦一响。
他盯着秦达保的后背，眼神阴得像井里的水。
钟跃民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转过头去。
穿制服的男人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对，是我。”
少年反应很快，应了一声。
“去，把他们三个的裤腰带和鞋带都抽了。”
钟跃民朝袁军和郑桐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凑过去，蹲下身开始解那些系紧的结。
手指动作间，趁着那个叫达保的人没往这边看，几记闷拳悄悄砸在那几个被按住的人腰侧和腿上。
李建设的眼睛瞪得发红，血丝都浮了出来。”姓孙的，你们今天真要撕破脸？”
孙谦脸皱成一团，声音里憋着气：“你冲我吼算什么本事？有胆量找我们头儿说去。”
李建设的目光移到秦达保身上，喉结动了动。”喂，兄弟，能不能抬抬手？”
这话说出来，气势已经塌了半截。
秦达保把嘴里那截烟吐到地上，鞋底碾了碾。
他走过去攥住李建设那条脱臼的胳膊，猛地一拧一送。
关节处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李建设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风还在刮，虽然比前些日子软了些，但钻进领口依旧刺人。
李建设却觉得浑身发烫，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李建设。”
秦达保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们几个半大小子打架，只要不闹出重伤残废，我本来懒得费神。
可你们连拖儿带女的逃荒人都要踩上一脚，这我看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垂着脑袋的人。”不是**到绝路上，谁愿意拖着孩子离乡背井出来讨一口吃的？这样的人你们不同情也就罢了，还要往井里扔石头？”
“你们自己才吃饱几天饭？穿上没打补丁的衣裳又才几天？就这么急着抖威风？”
“也别把你爹你妈搬出来。”
秦达保语气更冷，“我都替他们臊得慌。
难道老一辈拼死拼活，就是为了让你们挺直腰杆去欺压比你们更苦的人？”
李建设不是听不懂话的人。
这些话钻进耳朵，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响，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这顶帽子扣得太重了，真要追究起来，送去劳改农场都算轻的，往严重里说，后果他不敢细想。
别觉得夸张。
那年头，立场比什么都紧要。
思想出了岔子，进学习班改造算是轻的处置，重的那些手段，除了自家人，没人会多问一句。
这时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小跑着过来，看见秦达保三人身上的衣服，连忙点头招呼：“同志您好，我们是建国门派出所的，这儿什么情况？”
秦达保听说是同一个系统的，态度缓和了些。
他从怀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其中一个公安接过来翻开，目光一滞，立刻挺直身体敬了个礼。”秦科长！”
他双手把证件递回。
李建设几个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们都是在机关大院长大的，太清楚这个年纪就能挂上科长头衔意味着什么。
这是踢到铁板了，硬得硌脚的那种，他们根本惹不起。
“麻烦几位帮忙先把人带回所里。”
秦达保收起证件，“下午我会过去办手续，把人提到市局。”
李建设腿开始发软，旁边有两个已经抽泣起来。
他们原以为最多落到分局手里，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市局的人。
这下恐怕连家里父母都难递上话了。
“明白，秦科长。”
两个公安推搡着五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往外走。
李建设挣扎着扭过头，眼睛死死盯住秦达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秦达保的视线从对方脸上扫过，嘴角撇了一下。”名字？”
他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你还不配问。”
被公安架住的李建设猛地挣开一只手，食指几乎戳到秦达保鼻尖。”你记着！”
他喉咙里滚出低吼，眼珠转向旁边，“还有你，孙胖子！这事儿没完！”
“关我屁事！”
孙谦火气腾地上来了，“李建设你属疯狗的？见人就扑？”
秦达保伸手拽了孙谦胳膊肘一下。”离远点，”
他声音压低了，“疯狗咬人可不管是谁。”
他转向两名穿制服的公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辛苦两位。
下午市局会来人提走。
转告你们所长，手续没走完之前，谁的电话都别接。”
“明白，秦科长。”
秦达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旁边那个叫钟跃民的年轻人手里。”去诊所包一下，”
他目光在那三人青紫的额角和破皮的嘴角停了停，“弄完赶紧回家。”
那点伤他看得清楚，皮肉蹭破而已。
钟跃民接过钱，咧开嘴，连个谢字都没挤出来，转身就和两个同伴窜进了巷子深处。
秦达保望着那几个迅速消失的背影，低声骂了句没良心的小崽子。
他的注意力转回墙根。
那对母子蜷缩在那里，女人把两个孩子死死搂在胸前，三双眼睛因为恐惧睁得极大。
女人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俺这就走……这就走……”
秦达保朝孙谦招了招手。
孙谦凑近，他俯身过去快速说了几句。
孙谦连连点头，转身拽上一直没吭声的吴帆，两人拔腿就跑。
秦达保蹲下身，视线与女人齐平。”大姐，”
他放慢了语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别怕。
我是公安，不是来抓你们的。”
女人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但搂着孩子的手臂没松。
“从哪儿来的？京城有能投靠的亲戚吗？”
“河……河北定县。”
女人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村里早就没粮了，上头说的救济粮……一直没见着。
村长给开了条子，让俺们自己出来寻条活路。
孩他爹……孩他爹有个姑在京城，俺们就奔这儿来了。
可到了才晓得，他姑一家早搬去关外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举目无亲的，带的几个钱也花光了。
孩他爹出去找活儿，几天没见着人。
孩子饿得直哭，俺实在没法子……”
她猛地抬头，泪水滚下来，“俺再不敢了！这就走！同志，可千万别抓俺们……”
秦达保没说话。
目光落在女人怀里的两个孩子身上。
三四岁的模样，瘦得惊人，细脖子撑着显得过大的脑袋。
四只乌溜溜的眼睛正偷偷从母亲臂弯的缝隙里看他。
他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堵了一下。
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出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奶糖。
他剥开两颗，轻轻塞进两个孩子微微张开的嘴里。
两个孩子同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