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迅速掠过几个念头：为何要将这样背景的人安排到后勤处？是历练还是另有深意？无论如何，日后相处需多留几分心思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时，陈红旗正要开口，对方却先出了声。
“处长，往后您叫我达保就行。”
年轻人侧过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都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这话让陈红旗心头一松。
至少表面看来，这位年轻人并非难以相处之辈。”那好，达保。”
他顺势接话，手指向窗外院落，“局里所有车辆的调度管理，以后都归你们装备科负责。
目前登记在册的跨斗摩托共二十八辆——治安科八辆，刑侦支队七辆，公安大队七辆，余下六辆作为机动备用。
你挑辆顺手的，加油直接去车队登记。”
秦达保眼睛亮了起来。
这安排比他预想的更合心意。”麻烦处长了。”
他道谢时动作自然流畅，两盒未拆封的香烟已滑入对方外套口袋，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陈红旗只觉得掌心一沉，随即会意。
他脸上笑意深了几分，从办公楼到后院这短短一段路，两人间的气氛已悄然升温，近乎熟稔。
若非场合不对，倒真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穿过走廊时，陈红旗大致说明了装备科的现状：这部门是新设立的，此前所有制服配发、车辆管理、非枪械类装备保管等事务都混杂在后勤科名下。
如今职能剥离清晰后，装备科虽只有四人——除秦达保外，另有两名新调任的科员和一位留守的老办事员——却要撑起整个市局的相关事务。
两个仓库分立在后院东西两侧，一个存放各类制服，另一个堆满零散器材。
仓库与装备科办公室相邻，再往北去便是看守所的高墙，昼夜都有驻守士兵在两地间巡视。
说话间已走到院中。
卡车与吉普车停靠在东侧棚下，西墙边整齐排列着一列跨斗摩托，深绿车身上罩着防雨帆布。
陈红旗从车队值班室取来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午后空气里格外清脆。
秦达保接过钥匙串时，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几下。
这种老式跨斗摩托他再熟悉不过——许多年后，他曾费尽周折寻到一辆保养完好的同款，时常在黄昏时分骑出去兜风。
引擎轰鸣声中，总能引来不少驻足的目光。
墨绿色的挎斗摩托停在青砖铺就的空地上。
驾驶座前的挡风玻璃映出午后斜阳，秦达保跨上座椅试了试油门，引擎轰鸣卷起地面几片落叶。
这辆仿制车型去年冬天才配发到各单位，如今轮轴还泛着新漆的光泽。
陈红旗领着人绕过办公楼。
其实后头那片场地，秦达保闭着眼都能走完——三十多年晨昏交替的足迹，直到看守所迁走、新楼拔地而起，这里才变了模样。
训练场对面立着两扇黑铁门。
五丈高的围墙顶上留着巡逻用的马道，墙右侧另开了一道偏门。
推门进去竟是别有洞天：装备科与枪械科的仓库并肩而立，五间瓦房坐北朝南，窗前沙果树在风里摇晃着半青半红的果子。
石桌石凳散在树荫下，这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蜜蜂掠过花丛的振翅声。
与市局主楼的嘈杂相比，此处时光流速都缓了三分，历来是安置闲职的角落。
泡茶看报，日头便从东窗滑到西墙。
此刻三间屋子归装备科，两间属枪械科。
陈红旗推开中间那扇门时，屋里静得像口深井——有人枕着手臂酣睡，有人伏案写着什么，第三个人用报纸盖住脸，翘在桌沿的鞋尖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秦达保蹲到熟睡者身旁，唇间忽然淌出一串嘹亮的口哨。
曲调盘旋上升时，另外两人同时抬头。
写字的青年刚要开口，却被秦达保竖指示意。
哨声持续了约莫七十次心跳。
睡觉那人猛地弹起身，双手紧捂小腹往外冲，正撞上秦达保的胸膛。”让开让开——”
他急得跺脚，看清来人后声音卡在喉咙里，“达保？陈处？我真憋不住了！”
陈红旗的帽檐微微发颤。
他侧身让出通道，那人拎着裤腰消失在门外。
剩下两人早已站得笔直，伏案写字的青年嚅嗫着吐出几个字音，轻得如同窗纸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秦达保的笑声在走廊里荡开，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揽住晃了晃。”吴帆，你这身板，骨头都快硌人了。”
眼前这位是他在市局里另一位熟识的，吴帆。
再算上还没露面的朱军，旧日那拨人便算凑齐了。
角落里还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秦达保认得。
前世打过交道，沈文明，管档案的老手，掐指一算，离卸任也就两年光景了。
陈红旗草草引见完，扭头便走，多看这几人一眼都觉得心头冒火。
秦达保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就炸开陈处长气急败坏的吼声：“孙谦！你离我远点儿！刚碰过厕所门的手也往我这儿伸？”
紧接着是孙谦那透着委屈的嘟囔：“领导，这不讲礼貌嘛……”
秦达保探身朝外瞥了一眼，只见陈红旗脚下生风，眨眼就没了踪影。
“猴儿！滚进来！”
孙谦大笑着撞进门，整个人挂到秦达保肩上。”达保！你咋跑这儿来了？妙啊！”
秦达保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苦笑：“你这分量……又见长了是吧？赶紧下去，别蹭我一身油。”
孙谦滑下来，拽着他坐到条凳上，眼睛发亮：“说说，你怎么也流放到这角落了？又跟谁动手了？”
见着两位老友，秦达保心情舒畅，伸手捏住孙谦腮帮子揉了揉，那厚实绵软的触感倒是一如既往。
“你就不能想我点儿好事？听着，现在我可管着你。”
“松手松手……疼！你管我？顶多算我老大。”
吴帆扶了扶镜框，轻声插话：“谦儿，达保现在是科长。”
“科——长？”
孙谦猛地弹起来，脸上写满怀疑。
这也难怪，三人同一天进来，这才隔了多久，身份竟已差出天地。
秦达保抽出证件拍进孙谦掌心：“猴哥，能耐见长啊，专挑领导折腾。”
孙谦盯着证件愣神半晌，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
“宝哥……不，宝爷！您这是踩了哪片云？不就进了个专案组吗？坐火箭也没这么个升法！”
秦达保扬起下巴，眼底闪过得意：“胖子，有些境界，你够不着。”
孙谦眼珠滴溜一转，咧开嘴：“既然高升了，给个机会？烤肉季，您安排一顿？”
秦达保顿时瞪眼：“好你个孙胖子！不该是你摆一桌，好好孝敬孝敬本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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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默犬露齿，吠犬不噬**
孙谦黏糊糊地凑近，涎着笑脸：“谁让您是头儿呢？不吃您吃谁？”
这话噎得秦达保没半点脾气——因为，挑不出错。
时间尚早，炉火映着三张脸。
沈文明缩在角落，报纸遮住半张面孔。
秦达保太熟悉这人了——从前共事多年，那是个能把铜板捏出汗的主。
旁人说节俭是一分钱掰两半，这位能掰成八瓣。
阎埠贵家数花生米论粒，沈家得碾成粉，吃饭时指尖沾一点，就着饭粒抿进嘴里。
秦达保亲眼见过：掌心那点碎末，吃一口饭，舌尖飞快一掠。
可沈文明管仓库是一把好手。
他守着的库房，连颗纽扣都丢不了。
秦达保抛过去两盒中华。
沈文明接住时手指发颤——从未收过这般厚礼。
他立刻凑近炉边，腰背不自觉弯出讨好的弧度。
三人围着铁炉。
秦达保没带茶缸，也不碰别人的杯子。
他环视这间大办公室：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科长们的单间在隔壁。
从兜里摸出包白壳烟，抽出两根递给孙谦和吴帆。
孙谦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把夺过那支烟，对着光翻看烟纸，喉间发出含糊的赞叹。”宝哥，几个月不见，路子野了啊。”
话音未落，烟已滑进制服内兜。
他仔细扣好扣子，还拍了拍衣袋。
秦达保气笑了：“死胖子，不能点上抽一口再收？”
孙谦眯眼摇头：“不能。”
某个瞬间，秦达保忽然体会到了他舅舅常说的那种憋闷。
他竖起拇指：“行，你真行。
往后别想再从我这儿摸到半根。”
孙谦眨眨眼，突然伸**过吴帆那支：“你又不会，别糟蹋好东西。”
秦达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吴帆推推眼镜，腼腆地笑：“没事，我确实不会。”
孙谦咧开嘴。
秦达保无话可说——一个愿抢，一个愿让，旁人能说什么。
烟丝在炉火旁明明灭灭。
闲谈间秦达保才知晓，这两人都是被原科室挤出来的。
“治安处一科和秘书处……”
秦达保弹了弹烟灰，“你俩这性子，能得罪谁？”
孙谦挠挠脸，竟有些扭捏：“上月执勤抓人，我扑错了方向。
犯人没按着，把贾科长扑倒了。”
“失误而已。”
“劲儿使大了些。”
孙谦干笑，“左胳膊折了。”
秦达保挑眉：“可以啊胖子。”
“还……断了他三根肋骨。”
炉火噼啪一响。
沈文明在角落翻报纸的手顿了顿。
秦达保的视线定住了。
贾治平那副惨状让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这得是多大的过节才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后来上面要记我过，”
孙谦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我爸托了些人情，最后把我塞到这儿。
说是减不掉五十斤就别想离开警备科。”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肉乎乎的脸颊跟着抖了抖，“现在可好，老大你来了，我哪儿都不想去了。”
秦达保伸手掐住那张软绵绵的面颊，往两边扯了扯：“听着，以后别往我身上蹭。
再犯一次，你就去扫厕所。”
“松手！”
孙谦拍开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委屈，“又弄疼我了。”
秦达保转过头，目光落在吴帆身上。
这孩子始终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他想不通，一个连开口都费劲的人能惹上什么麻烦？
“你呢？”
他问，“怎么来的？”
吴帆耳根瞬间红了，只是摇头。
孙谦噗嗤笑出声：“老大你不知道，书呆子可厉害了。
就前几天中午，食堂排队，周末言领着两个人硬挤到前面。
书呆子不过说了两句，就被那家伙踹了两脚。”
周末言这个名字让秦达保眼神沉了下去。
要不是胖子提起，他几乎忘了这个人。
“我当时就要去找那**算账，书呆子死活拦着。
我还骂他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