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太爷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可他这火气不是冲着那对恶徒，而是冲着那个撕开脓疮的年轻人。
吼声在村道上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更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围拢。
火焰还在远处舔着夜空，秦达保的手攥得发白。
他盯着那个被拎离地面的女人，她的脚尖在空中微微打颤。
“够了。”
七太爷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声音却像破风箱，“族里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秦达保没松手。
他想起火光冲天时，那个蜷在屋角的孩子。
空气里有焦糊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外人？”
他转向老人，声音压得很低，“立业**前，来找过我。”
人群静了一瞬。
“他说，脏的不是世道。”
秦达保松开手，女人跌坐在地，“是有些人的心，从里到外烂透了。”
七太爷的脸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
儿子秦庆荣往前迈了半步，手里的烟杆捏得死紧。
“秦大初干的那些事，你真不知道？”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父子俩，“儿媳逃到外村，是被谁逼着接客？七十八刀——你们数过吗？”
夜风突然紧了，吹得灯笼乱晃。
几个穿制服的人从人群外沿走近，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站住！”
七太爷喝道，“祠堂还没开审！”
没人停步。
一个年轻公安扶起地上的女人，她的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秦庆荣啐了一口：“反了你们！”
“反的是谁？”
秦达保截住他的话，“那女人第一次求你们时，你们说了什么？‘家丑’？‘规矩’？”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现在人死了三个，两个孩子，一个父亲。
你们的规矩，就是用新坟盖旧账？”
七太爷的拐杖扬起来，却没落下。
他看见周围那些脸，那些平日低眉顺目的脸，此刻都盯着他。
眼神里有东西在烧，和远处未熄的火一个颜色。
“庆荣伯。”
秦达保转向那个攥着烟杆的男人，“她去找你那日，是不是下雨？你隔着门说‘管不了’，然后继续抽你的烟？”
秦庆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上，还有门外女人压抑的呜咽。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穿制服的人带着女人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阻拦。
七太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去……去拦下来！”
秦庆荣没动。
他的烟杆垂了下去，铜烟锅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晚了，爹。”
他声音哑得厉害，“从咱们闭上门那天起，就晚了。”
秦达保看着那对父子。
老的撑着拐杖，背弯得像张快断的弓；少的盯着地面，影子被灯笼拉得细长。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火终于熄了。
只剩一缕青烟，细细的，歪歪扭扭升向没有星星的天。
羊皮坎肩被豁开的裂口在冷风里簌簌抖动。
那根举起的拐杖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去。
老人后退时踩进泥坑，溅起的泥点沾污了裤脚。
“新社会了。”
年轻人声音不高，却像锥子扎进冻土，“您那套规矩，早该埋进土里。”
围观的乡邻不约而同往边上挪了挪。
人群缝隙里钻出两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的镰刀刃口泛着青白的光。
他们一左一右挡在哥哥身前，呼吸急促，眼睛瞪得溜圆。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最先冲过来的是个扛着粪叉的老汉，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年男人，一个提着斧子，另一个攥着锄头。
再往后，几个女人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赶。
“你敢碰他试试！”
老汉把粪叉往地上一顿，木柄砸进泥地发出闷响，“我这条老命今天就搁这儿！”
穿羊皮坎肩的老人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老十七，你疯魔了不成？”
“疯的是你！”
被称作老十七的老汉往前逼近，粪叉的铁齿几乎戳到对方胸口，“搬去村头图个清净，你们倒好，真当这沟里还是你们爷俩说了算？”
拿斧子的男人闷声接话：“七叔，事儿别做绝。”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棚飘来的草料酸味，混着初冬的霜气。
有人悄悄抽了抽鼻子。
年轻人轻轻按住爷爷颤抖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老人棉袄下瘦削的肩胛骨在起伏。
那两个持镰刀的孩子仍死死盯着对面，刀刃随着呼吸微微震颤。
“规矩大过天？”
年轻人忽然笑了，白气从齿间逸出，“那得看是什么规矩。
害人性命、包庇凶手的规矩，该砸碎了扔进灶膛当柴烧。”
穿羊皮坎肩的老人脸色由红转青，拐杖重重杵地：“反了！都反了！”
“反的是你们。”
提锄头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庆荣家媳妇怎么没的，沟里谁心里没本账？”
人群里响起窸窣的议论声，像风吹过枯草丛。
几个女人此时也挤到了近前，最年长的老太太手里还攥着把切菜刀，刀刃上沾着没洗净的葱末。
双胞胎中的一个突然扬起镰刀：“再往前一步，我真敢劈！”
这话从一个半大孩子嘴里说出来，竟没人觉得是玩笑。
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又退了半步。
年轻人看着挡在身前的家人——爷爷喘着粗气，叔叔们紧握着农具，弟弟们绷紧的脊背，还有婶娘们惊惶却坚定的眼神。
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只好别过脸去，盯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
霜正在草叶上凝结成细小的晶粒。
“行啊，老十七，你们一家子这是要**。”
穿羊皮坎肩的老人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虚浮得发飘，“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要走，踩到那块冻硬的泥坨，踉跄了一下。
没人伸手去扶。
粪叉的铁齿还插在泥里。
老汉慢慢把它**，在裤腿上蹭掉沾着的草屑。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裂口，此刻却握得稳稳的。
“瞧就瞧。”
老汉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孙子要是少根头发，你们家房梁都别想囫囵。”
风卷起场院上的谷壳，打着旋儿掠过人群。
不知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悻悻止住。
两个持镰刀的孩子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垂下胳膊。
刀刃上的光暗了下去。
七太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喘息声，反复念叨着：“你这没脑子的蠢物！”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老太太径直扑到秦达保跟前，双臂将他箍住，双手飞快地在他肩背、胳膊上按捏了一遍。
直到确认皮肤完好无损，她才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秦达保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这就是他的祖父祖母，他的叔婶，他的弟妹。
只要他遇上一点麻烦，这一家子人能豁出命去跟人拼。
“乖孙，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别怕那老东西——老东西！你给我把眼珠子转开！再敢这么盯着我孙子瞧，老婆子我亲手给你剜出来！”
寒风刺骨的天气里，秦达保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祖母竟有这样悍烈的一面？活了这两辈子，他好像头一回真正认识这两位老人。
原来他们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也是要看对谁的。
秦达保又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四周的村民静了下来，这种故事每听一次，心口就像被钝器重击一回。
庆贵猛地抡起手里的锄头砸向地面，力道太猛，木柄应声断裂。
他蹲下身去，双手捂住面孔，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立业啊……立业啊……”
秦庆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转向达保说道：“小立业那孩子，打小就爱黏着你老叔，成天‘爷’、‘爷’地叫。
这些晚辈里头，你老叔最疼的就是他。
这些天，为着立业没了，他偷偷抹了七八回眼泪。”
祖母往前踏了一步，手里那柄菜刀的刀尖直指向七太爷父子：“你们这些吃了人粮却不干人事的混账！睁开眼看看，这村子被你们糟践成什么样子了？”
“你，老不死的。
我大哥还在世时就说过，兄弟几个里头，就数你最不是个东西。
面上捧着本书装得像个人样，肚子里全是腌臜坏水。”
“那个秦大初是怎么回事？小辈们不清楚，我可没忘！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捂着盖着，结果生下来的种，跟你是一路货色……”
围观的村民像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轰然腾起。
老太婆这几句话里藏的东西太多了。
七太爷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声音断断续续地尖叫道：“你、你住口！你个妇道人家，胡、胡扯什么？真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养你祖宗！我不是让你把眼睛闭紧吗？再敢睁开一条缝，老娘现在就给你剜出来当泡踩！”
七大爷立刻紧紧阖上了眼皮。
他不敢跟这位十七弟妹硬顶。
二十五年前他多灌了几口黄汤，骂了老十七两句，这疯婆娘提刀就砍了他一下，到现在每逢阴雨天，肩头的旧伤还会隐隐作痛。
缩在角落里的刘副所长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气散了大半。
这老太太骂得太痛快了，他还没听够。
老秦头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心里到底怎么盘算的？拎着枪扛着炮，想跟上面硬碰硬？就为了这么一个浑身发臭、连野狗都不愿沾边的女人？值当吗？”
村民们谁也不敢接十七太爷的话。
只有秦大柱含糊地嘟哝了两句：“爷，这不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么？历来都是听族长和村长的吩咐。”
老秦头往前跨了两步，抬手就甩过去两个耳光。
掌风刮过空气，发出短促的脆响。”昏了头了？别人说什么你都往耳朵里灌？我看你是枪炮声听多了，震坏了脑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在队伍里待了那么些年，就学会个不分黑白？”
光是骂似乎还不够解气，老人的手又扬了起来。
秦大柱连躲闪的念头都不敢有，反而挤出些笑容，脸颊上的红印子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扯：“十七爷，您消消气，别累着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一旁的老太太扭过脸，冲着老秦头就是一通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