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兜里揣药了？”
“去你的！”
佟大鹏一拳捶在他肩头，“你才该吃药！说正经的，铐着的那位怎么处置？总不能一直晾着。”
秦达保眼睛微微弯起，嘴角却没什么弧度：“急什么。
再等等，自然会有人上门。
你的事，忘不了。”
佟大鹏肩膀松了下来，伸手去摸秦达保大衣口袋里的烟盒。
王大图也凑过来掏。
三个年纪相仿的人推搡笑闹，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气味。
……
挂钟的时针爬过一格之后，敲门声切断了屋里的嘈杂。
门被推开，冯城和指导员中间夹着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佟大鹏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上前：“程哥。”
瘦削男人握住他的手，脸上浮起一层苦涩：“对不住啊兄弟。
出这种丑事，我都没脸见老铁了。”
秦达保站起身，依次与三人握手。
冯城抬手示意：“小秦，这位是所里指导员武平安同志。
这位是程野。”
几人落座。
武平安的目光与冯城短暂交汇，随后从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搁在桌面上。
“小秦，姜东柱家里凑出来的八百块，全在这儿了。
我和老冯向段里作了详细汇报。
党委会已经开过，决定撤销他的一切职务，档案退回街道。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公安系统的人了。”
佟大鹏嘴唇一动，秦达保的手已经横过来拦在他身前。
秦达保脸上那点笑意还在，目光平静地落在武平安脸上。
武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像个刚进单位的年轻人？分明是只藏在暗处打量猎物的老兽。
太沉得住气了。
冯城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小秦，你也明白，老姜这事真要闹上法庭，丢脸的不止我们所，整个车站都得跟着难堪。
你看这样行不行——段里特批了一个临时工名额，三年考核合格就转正，每月工资十八块五，给这位小同志。”
秦达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过了好一阵，他才站起身，收起信封，伸出手去。
“冯所，武指，往后我这位兄弟，劳烦二位多费心了。”
冯城和武平安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方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消散，眼前站着的又变回那个眉眼温和的年轻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暖融融的，像化开的糖浆。
“客气什么？往后日子长，兄弟间走动少不了，车站接个人、捎点东西，你随时开口。”
秦达保摸出两包烟，硬是塞进对方衣兜。
那两人推让两下，也就笑着收了。
佟大鹏的名字被点到时，他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明早八点半，来所里找我和武指导员。
手续有人办。
程野以后带你。”
“师傅！”
佟大鹏的喊声几乎掀翻屋顶。
程野咧开嘴，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骨头都发出闷响。
这事总算落了地，程野胸腔里那口气，这才缓缓吐出来。
秦达保将东西递还武平安，转身往走廊深处去。
审讯室的门开着，一股酸馊气混着铁锈味飘出来。
姜东柱瘫在椅子上，膝盖抖得碰出细碎的声响。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让他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哀嚎，反复求所长救命。
秦达保没接话，只弯腰解了束缚，把人往冯城那边一推。
冯城使个眼色，程野便架起那软泥似的胳膊往外拖。
脚步声远了，屋里剩下三人。
从冯城零碎的叙述里，秦达保才拼凑出姜东柱的来历——旧警班底留下的人。
先前那点疑惑忽然有了答案：难怪行事这般不上台面。
送到市局大门外，挥手道别时，秦达保目光掠过冯城身旁那个沉默的身影，始终没正眼瞧。
一件事办成这般模样，也怨不得人家回来只能蹲在派出所。
回去路上，佟大鹏像只出笼的麻雀，叽喳不停。
秦达保抬脚照他小腿肚轻踹两下，耳边才清净。
那小子扭过头，眼神湿漉漉的，竟让秦达保莫名生出几分亏欠似的错觉。
他从挎包里摸出三包烟，塞进佟大鹏鼓囊囊的衣袋。
佟大鹏嘴角立刻咧到耳根，方才那点委屈烟消云散。
“美什么？”
秦达保又轻踢他一脚，“烟是让你明天分给同事的。
过几日我得空去看你。”
“得了吧！”
佟大鹏撇撇嘴，“你组里人都说了，你多少天没露脸了。”
再多待一刻恐怕真要冒火。
秦达保转身进院推出自行车，蹬上就走。
“秦达保！你个没良心的！”
佟大鹏在后面追着喊，“我咋回去啊？”
“走回去！”
风把这三个字刮回来。
佟大鹏喘着气停下，眼看那辆自行车消失在巷子拐角，只好抹把汗，迈开腿往灰扑扑的街道尽头挪。
推开家门时，灶台飘着粥香。
陆秀娥已经回来了，正和秦淮如坐在里屋说话。
听见动静，秦淮如慌忙抬手抹了抹眼角，站起来低声叫了句“小叔”
秦达保没应声。
两个小丫头从里屋钻出来，脆生生喊“哥哥”
，又趴回摇篮边逗弄里头的小娃娃。
秦淮如脸上涨得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绞着衣角。
秦达保走到摇篮边，弯腰抱起那个奶娃娃。
小家伙才几个月大，身子沉甸甸的，带着暖烘烘的奶味儿，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秦达保用指尖轻轻搔了搔小当乐的下巴，孩子咯咯笑起来。
他目光转向一旁垂着头的女人，声音放得平缓：“又跟那边闹不痛快了？”
秦淮如的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没应声。
“别总觉着自己是从乡下来的就矮人一头，怕他们嫌你。”
他顿了顿，手里继续逗着孩子，“早先没住进这院子，咱们管不着。
如今既在一个屋檐下，再想拿捏你，可没那么容易了。
晚饭就在这儿用，等吃完了，我陪你回去。”
女人抬起手背，飞快地蹭过眼角，喉咙里挤出低低一声：“麻烦小叔了。”
陆秀娥把孩子接过去，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自己从前什么光景？倒嫌弃起咱们来了！”
她语气里压着火，手指无意识地拍着孩子的背。
秦达保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都揽到臂弯里，往她们嘴里各塞了块带着奶香的东西。
两个小人儿立刻安静下来，腮帮子微微鼓动。
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响，还夹杂着模仿马蹄的“嘚嘚”
声。
二宝和棒梗满头热气地冲进屋子，带进一股汗味儿。
秦达保抬腿，不轻不重地各给了一下，两个半大小子顿时收了声，贴着墙边站好。
“妈，我去灶上。”
秦达保说着往厨房走。
“哥，我给你打下手。”
二宝跟了上去。
那个总是不声不响的身影也动了动，似乎想帮忙，被陆秀娥一把按回凳子上：“坐着。
他在家，就用不着他别人沾手。”
如今只要秦达保在，厨房就成了他的地盘。
家里人都认他做的饭菜——倒不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手艺，无非是他舍得往锅里多放些油罢了。
今晚还得添两个菜，说好了要请傻柱喝两盅。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只油纸包着的鸭子，拆开，摆在盘子里。
鸭腿自然归妹妹，连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人，盘里也放了一只。
西红柿混着鸡蛋下了油锅，刺啦一声腾起香气。
案板上还摆着一大块五花肉，足有三斤重，预备和土豆一起炖了。
这几样摆上桌，在寻常人家眼里，已是难得的丰盛。
傻柱是和秦庆有前后脚进来的。
傻柱手里端着两个铝饭盒，揭开盖，一盒是酱色浓重的鱼块，另一盒是油亮的花生米。
厂里人都晓得，厨子往家捎带些吃食，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秦庆有从进门起，嘴角的笑意就没褪下去过。
瞧见陆秀娥，立刻凑上前，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跟你讲个好事。
下午主任找我，让我当第三组的组长了，每月多五块六津贴。”
女人听了，脸上也绽开笑，对着丈夫连夸了几句。
正巧秦达保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进屋，看见父亲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明白，这是那几万斤鱼的效力。
看来过几日，得再寻些像样的东西，去谢谢李副厂长。
屋里说笑声混着饭菜香，暖融融地漾开。
月亮门投下的阴影里，贾东旭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原本听母亲说，白天把秦淮如狠狠数落了一顿，女人哭着跑去了后院。
他是想来接媳妇回去的。
可眼前这一家子围坐说笑的情景，尤其是看到傻柱也在其中，一股火猛地窜上他心头。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秦淮如正对着傻柱说话，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笑意。
贾东旭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完全忽略了坐在旁边的秦庆有和陆秀娥，那两人在他视线里仿佛消失了，只剩下傻柱，和自己那个正对着别人笑的女人。
秦达保提着水桶迈出门槛时，眼角瞥见月亮门边有什么晃了一下。
他紧走几步过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
他摇摇头，拎着半桶凉水转身回屋。
锅里的水刚烧出响声，秦庆有拦下了想往外走的儿子。”你别去，”
老人声音压得低，“你那脾气收不住，到时候让淮如难做。”
秦达保没吭声，蹲下身往炉膛里添了块煤。
火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妹妹们等着热水洗澡呢。
秦淮如抱着孩子跨进贾家门槛的瞬间，巴掌就甩了过来。
第一下打在左脸，第二下落在右颊。
她愣在原地，怀里的孩子吓得忘了哭。
成婚这些年，贾东旭从没这样动过手。
上一次还是五年前，因为什么来着？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起缘由。
秦庆有冲进来时正看见孙女脸上的红印。
老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枯瘦的手攥住贾东旭的胳膊就往外拖。
谁也没料到那个臃肿的身影会突然撞过来——贾张氏低着头，像头蛮牛似的顶在老人腰侧。
秦庆有踉跄着倒退，后腰磕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声。
跟女人动手？他做不出这种事。
骂街声是在这时炸开的。
贾张氏已经站到了院子**，棉袄袖子捋到手肘，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装什么正经人家？骨子里早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