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任何动静立刻上报。
我现在回局里，亲自向局长说明情况。”
……
自行车轮轧过满是煤渣的路面。
街道两旁立着数不清的炼钢炉，火光把冬日的黄昏映成暗红色。
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但炉子周围挤满了人，单衣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吆喝声和铁器撞击声混成一片滚烫的喧嚣。
秦达保在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下刹住车。
他从内袋掏出两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递给身旁的人。
“秦师傅，”
他顿了顿，“画像按记忆描的，可能不太准。”
老秦接过纸，借着远处炉火的光看。
铅笔线条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女性的轮廓。
有些话卡在喉咙里。
秦达保盯着自己车把上生锈的铃铛——谢东国暴露的源头只可能有一个：老秦先前调查时惊动了暗处的人，对方才急着灭口。
他的跟踪步骤反复复盘过，没有漏洞。
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两下。
老秦把画像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他没看秦达保，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人影。”我明白。”
声音有些哑，“这份情，我记着。”
旧警察的出身像道洗不掉的印子。
局里多少人表面客气，背地里都等着看他出错。
遇事绕道走，能推就推——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这套生存的法子。
今天秦达保要是当众点破，他身上这层皮恐怕天亮前就得被扒下来。
“往后你看我怎么做。”
老秦终于转过脸，嘴角扯出个很短的弧度，“说说吧，这两张纸上的，打算怎么找？”
秦达保踢开脚边的碎煤块。”有画像，有体貌特征，把人翻出来不算难。
难的是之后——是盯着等更大的鱼，还是直接收网？”
“直接抓。”
老秦答得很快，“咱们手上没人擅长长期盯梢。
真正懂这套的本事都在部队里，处里显然也没把这线索当回事。”
他摸出烟卷叼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与其等她们察觉风声溜走，不如先按住。
嘴撬开了，线头自然就扯出来了。”
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远处高炉又出一锅钢水，炽烈的金光猛地泼亮半条街。
秦达保对安排并无异议。
他刚来不久，本就没什么往上攀的念头。
风浪卷来时，穿制服的行当虽说相对安稳，却也并非铁板一块。
位置坐得越高，反倒越难踏实。
不如寻个不起眼的角落，暂且避一避。
等日子松快些，带着家里人换个活法，总比困在里头强。
不过眼下想躲清静也不容易，总得先做点事情站稳脚跟。
“听您的，秦师傅。
现在往哪儿去？”
“回科里。
那儿有全市的地图，得看看谢东国出事的地方附近有多少学校。”
“成。”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拐出了胡同。
后来的人若瞧见这查案的法子，怕要觉得连孩子都不如。
可这时候，手段本就粗糙，思路也转不开弯。
就连问话的方式，也直来直去得很。
有些法子一直要到很久以后，才渐渐被收进禁令里。
……
科室里依旧只有樊梨花守着。
秦达保心里有些纳闷：来了三四日，连同事的脸都没认全。
广场那边究竟有多忙，能让几个人成天不见影？
老秦替他把疑惑问出了口。
“李勇他们仨还在广场盯着？这都几天了。”
“唉，别提了。”
樊梨花手里整理着文件，头也没抬，“近来进城的人一拨接一拨，广场上白天黑夜都不断人。
他们跟着派出所轮班，半步也走不开。
听说李叔早上又咳血了。”
“老李那身子骨……科长呢？”
“刚被局长电话叫走了。”
“梨花，把咱们那张全市地图找出来。”
“啊？那可不好找。”
她嘟囔着挪到档案柜前，翻了好一阵才抽出一卷泛黄的纸。
两人将桌面的杂物推开。
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边角已经脆得发毛。
“五二年的版本，设计院出的，算是最新的了。”
老秦俯身细看。
比例尺很小，一厘米代表十公里，找起位置来格外费力。
秦达保盯着那些细密的线条，忽然想起后来那些手指一点便能俯瞰千里的影像。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大概就在这一片。”
老秦用指甲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个圈，“周围五公里内，两所小学，一所中学。
照你的推测，那女同志该是小学教员——那就是机械厂小学和造纸厂小学了。
达保，你看她大约多大年纪？”
“三十上下。”
“那范围更窄了，好查。”
秦达保顺手抽出两张白纸，铅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起来。
不过寥寥数笔，一个女人的轮廓和一个小姑娘的模样便渐渐清晰。
老秦将拇指向上竖起，那幅画在他眼中几乎等同于某种神圣之物。
站在一旁的年轻女警眼中也映出相似的惊叹。
“该去派出所了，”
他说道，“他们保管的资料会更完整。”
秦达保尚未开口，门板便被推开了。
王富贵的脚步声先于人影抵达屋内。
“科长。”
“老王。”
“你们回来得正好，”
王富贵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局长刚传达了新指示。”
他停顿片刻，让空气沉了沉。”离春节还有二十天。
从此刻起，所有人员取消休假，按指定位置执行驻守任务。
局长要求——发现可疑目标立即控制，不再采用长期监控策略。
治安处全员必须以最高警惕性投入工作，确保节日期间绝对安全。”
秦达保与老秦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话里藏着什么？正在侦查中的案件难道就此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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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帷幕拉开时**
王富贵嘴角扯出个短暂的弧度。
那些从政工岗位升上来的领导们，喊起口号总是格外响亮，真遇到需要决断的时刻却往往选择回避。
“我向局长说明了我们手头的情况，”
他继续道，“特批你们两人不必参与定点执勤，继续追查这条线。”
他叹了口气，“我能争取的只有这些了……你们自己多留神，安全最重要。”
老秦和秦达保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个特务躺在医院生死未卜，另外两名嫌疑对象尚待追捕，原本就紧张的人手如今竟被抽得只剩他们两个。
这背后透出的臃肿与迟缓，让人胸口发闷。
电话铃突然炸响。
年轻女警接起听筒，片刻后转身。
“科长，医院那边来消息，说人醒了。”
王富贵立刻抓起帽子：“马上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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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东国确实睁开了眼睛。
王大图已经进行过初步问询。
最初那段时间，床上的男人态度坚硬得像块石头，反复重复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几个字。
直到王大图将某样东西摆在他视线可及的地面。
谢东国的沉默比先前的否认更令人窒息。
王富贵带着两人蹬着自行车赶往医院。
局里经费一向紧张，他们这个科室又向来不被重视，整个科室仅有的交通工具是两辆带侧斗的摩托车和三辆旧自行车，谁外出办事谁申请使用。
就连秦达保和朱军这样的新人，平日用的也是自己的车。
王富贵裹着制服和外衣，一路蹬车而来，内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朱军等在楼门口阴影里，看见三人身影，快步迎上。
“情况如何？”
王富贵刹住车，脚撑在地面。
朱军摇了摇头。”不乐观。
医生说**已经侵入脑部神经，他……最多还能坚持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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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过了十几个钟头，谢东国的面容已变得像被漂白过的纸，眼眶深陷，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只差最后一缕气息就会彻底变成一具躯壳。
黑屋的霉味渗进骨髓时，他偶尔会想这些年是否算错。
那个雨夜他松开了她的手——组织需要绝对的干净。
十年。
窗棂外的光从未完整照进这间朝北的屋子，每次推门，黑暗都像潮水压上喉咙。
可最后等来的是一纸废弃指令，像钝刀慢慢旋进胸腔。
王富贵带人进来时，他反而扯动了嘴角。
那身制服曾让他夜夜惊醒，此刻却像褪色的布景。
“谢东国，谈几句？”
他脸上仍挂着那个僵硬的弧度，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最右侧的年轻面孔上。
“只和他。”
“凭什么？”
王大图往前半步。
他眼皮都没抬：“他顺眼。”
王大图脖颈瞬间涨红，赵五河瞥了眼被点名的秦达保，龇了龇牙——这混账专挑痛处戳。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尖锐的气味。
王大图还在嘟囔：“我比那俩老梆子总强点……”
话音未落屁股就挨了一脚。
王富贵压着嗓子：“滚去车站找冯城！新年执勤三班倒，没叫就别回来！”
“科长，骂人的是他！”
赵五河指着王大图。
“一起滚！”
老秦把王大图拉到转角低声说了几句。
年轻人肩膀塌下去，盯着自己鞋尖——哪个穿这身衣服的想整天守月台抓扒手？
病房重归寂静。
秦达保拖过椅子坐下，笔记本摊在膝头。
床上的人望着天花板裂缝，能听见生命正从指尖漏走。
“为什么是我？”
年轻人没抬头，笔尖悬在纸面。
谢东国转过脸，忽然笑了：“你倒直接。”
“那就从你开始说吧。”
秦达保迎上他的目光，“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云正缓慢爬过玻璃，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皱。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成了胶状。
秦达保看着对面那张脸——这张脸他并不陌生。
前世的枪械科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瞳孔深处藏着秤砣，每一次呼吸都在权衡。
此刻，谢东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吞下枚生锈的钉子。
“我的底细……你们早就摸透了吧？”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试探的钩子。
秦达保没接话。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指尖捻开封口，抽出张泛黄的便笺。
纸页在桌面上摊开的声响很轻，却让谢东国的肩膀骤然绷紧。
“家里来信说，秋猎的物件备齐了。”
秦达保的语速平缓得像在念菜谱，“表弟盼你满载而归。”
停顿。
他观察着对方鼻翼的翕动。
“还有件事。”
他又推过去第二张纸条，边缘被汗渍晕出深色云纹，“腊月廿三，年货抵京。
除夕夜的焰火，得听三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