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在饭馆里吃过早饭，记忆里每个早晨都是妈妈匆匆塞过来两个蒸热的窝头和一碗玉米粥，其中一个窝头得留到中午。
门从外面锁上的声音响过之后，屋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裹着被子等天黑。
遇见哥哥之后，日子不一样了。
不用再啃那些放凉后硬得像石头的食物，也不用独自守着四面墙壁度过漫长的白天。
在秦家的每一天，都让她觉得像在做梦。
早点铺子里的选择比昨天更少了。
包子、油条、焦圈——老师傅嘟囔着说过几天油条和焦圈也得停，太费油。
以后怕是只有窝头和贴饼子，包子也不是天天有。
秦达保没时间坐下吃。
他今天得直接去火车站执勤，不用回科室报到。
他往她手里塞了钱和粮票，让她带着三个孩子慢慢吃，吃完记得结账。
她盯着手里那叠纸币，指尖有些发颤——她从没拿过这么多钱。
他没多停留，抓了六个肉包子就推车往外走，准备带到车站和老秦、朱军分着吃。
车轮碾过清晨的街道，他先拐去了站前派出所。
想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统一行动。
刚迈进大门就撞见了冯城所长。
这位大所的所长此刻正忙得团团转。
节假日里，所长也得上一线。
大厅里挤满了人，哭喊声、叫嚷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秦达保朝冯城点了点头。
虽然穿着同样的制服，但分属不同系统，没有上下级关系，也就没多说话。
第二天上班的感觉和头一天完全不同。
昨天看什么都陌生，连自己这身衣服都觉得别扭。
今天却已经习惯了，站在派出所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朱军和老秦前后脚到了。
老秦他俩换了便服。
秦达保把包子递过去，老秦推让了两下，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老秦心里早就琢磨明白了。
什么师傅徒弟的，眼前这两位怎么看都不是安分的主儿。
真要扯上师徒名分，说不定哪天就被牵连。
算了，随他们去吧，该说的经验说给他们听，能领会多少就看他们自己了。
后来的事情证明，老秦的眼力确实毒。
三个人刚走到站前广场，就听见一声嘶喊：“抓贼！抓小偷啊！”
回头望去，两个男人正粗暴地推开人群往前冲，边跑边慌张地回头张望。
他们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拼命追赶。
秦达保第一个冲了出去。
朱军愣了一瞬，也拔腿跟上。
站台被两列同时抵达的列车塞满。
人潮在出口处涌动，像决堤的浑浊水流。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攒动的人头间徒劳地张望，嘶哑的喊声被嘈杂吞没：“抓……抓贼啊……”
他的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几分钟前，一股蛮横的冲撞让他踉跄倒地，再起身时，腋下那只沉甸甸的公文包已不翼而飞。
他试图追赶那两个迅速没入人流的背影，可越是焦急，脚步就越是虚浮，距离反而越拉越远。
秦达保眯起眼睛。
前方黑压压的人墙成了那两个灵活身影最好的屏障。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按上身前一位旅客的肩头，借力腾身——那人只觉肩胛骨一沉，惊愕抬头，一道影子已如掠过水面的飞燕般从他头顶轻盈越过。
年轻躯体内奔涌的力量让每一次腾跃都充满掌控的快意，骨骼与肌肉的协调远超以往。
这感觉让他想起曾在屏幕另一端艳羡过的那些极限穿梭的画面，如今却成了他呼吸间的本能。
马路边缘近在咫尺。
跑在前面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
只要混进对面街上熙攘的人群，一切便尘埃落定。
方才到手的那个皮包分量不轻，隔着皮革都能感到里面硬物的轮廓。
胜利在望，只需最后几步——
风声骤至。
不是从背后，而是从斜上方。
两只脚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后印上他们的背心。
两人向前猛扑出去，脸颊与粗糙冰冷的地面剧烈摩擦，**辣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淌下。
袭击者借着反冲的力道在空中拧身，稳稳落地，单膝触地，扬起细微的尘埃。
顾不上擦去糊住眼睛的血，两人挣扎着想爬起继续逃窜。
可肩膀同时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一股巧劲顺着关节缝隙钻进去，只听两声轻微的“咔哒”
闷响，双臂顿时失去了所有支撑，软绵绵地垂落身侧。
人体奔跑时的平衡微妙地依赖于摆动的双臂，此刻这平衡被彻底剥夺，他们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歪斜。
还没等痛呼出口，膝窝又遭到精准的踢击，两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膝盖骨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剧痛让眼泪鼻涕一齐涌出，在北方干冷的空气里，那点湿意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碴。
朱军喘着气赶到，从后腰摸出金属器械，“咔嚓”
两声锁住两人的手腕。
其实锁与不锁区别已不大——那两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
秦达保蹲下身，手指搭上对方肩头，推、按、提、送，伴随着几声压抑的闷哼，脱臼的关节被重新归位。
朱军一手一个拎起瘫软的小偷。
秦达保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地面，又投向更远处。
没有。
那只皮包不见了。
他眉头蹙起，记忆快速倒带：人潮中奔逃时，其中一人臂弯里还紧紧箍着那个深色提包；接近广场边缘时，那抹深色却消失了。
有第三人。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冰锥刺向被制住的两人：“东西交给谁了？”
两张糊满血污和冰碴的脸抬起来，竟同时扯开一个扭曲的笑。”什么东西？公安同志，”
其中一人哑着嗓子，眼神却飘向渐渐聚拢的人群，“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您这……为什么抓我们呀？”
围观者的圈子已经形成。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目光在公安与两个看似狼狈的“老百姓”
之间游移不定。
秦达保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那贼在逃窜时已将东西转给了同伙，难怪这两人如此嚣张，显然是惯犯。
四周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两张布满血污的脸引得不明**的围观者纷纷议论，指责声渐渐压过了其他声响。
总有人习惯性地怜悯看似弱势的一方，此刻那两个被按住的家伙满脸是血、模样凄惨，正好成了同情的焦点。
他的手掌无声地搭上腰侧硬质的皮套。
人群里是否还藏着他们的同伙？若贸然行动激起众怒，局面就难收拾了。
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面孔，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年轻同伴说：“先带回所里。”
朱军应了一声，推了那两人一把。
被押着的两人心里清楚，一旦进了那道门就全完了。
某些“帮助回忆”
的手段，不叫人彻底瘫软都算白费功夫。
他们瞥见朱军脸上未脱的稚气，却摸不透秦达保的底细——那份沉稳和出手的狠劲，不像生手。
但没时间细想了，脱身要紧。
其中一个突然扯开嗓子喊：“公安打人啦！冤枉啊！我们是来接老父亲的——他病了，从老家来京城瞧大夫，还没见着人就被当成贼！我们偷什么了？兜里就两块钱，这能叫偷吗？”
这番话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哎哟，瞧给打的，血都糊了一脸……”
“可不是嘛，俺们那儿的公安也这样，下手没轻没重。”
“同志，先送医院吧，这血淋淋的……”
“对呀，赶紧送医院！”
嘈杂声里，外围忽然响起一道粗嗓门：“让一让！公安办事！”
人群分开一条缝。
老秦带着个穿制服的年轻公安挤了进来。
老秦手里揪着个矮瘦男人——身高不过一米五，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年轻公安则提着一只半旧的旅行包。
秦达保眉头一紧。
记忆迅速倒带、定格：就在自己跃过某位旅客头顶的瞬间，这矮个子曾与逃窜的小偷擦肩而过。
那时矮个子仰头瞥了他一眼，背在身后的手里，正是这只包。
老秦把矮个子往那两个小偷跟前一搡：“还嚎不嚎了？要不要给你们找个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两人顿时哑了。
今天这跟头，栽定了。
---
秦达保对老秦的看法变了。
这两日相处，只觉得这人表面爽朗随性，实则处处谨慎，大概和从前那份旧差事有关。
但今天这事让他瞧见了另一面：老秦的经验与手腕都不简单。
和这样的人共事能学到不少，但要说拜师——还不够格。
车站派出所的王诚迎上来时，手里还拎着那只半旧的提包。
他脸上带着笑，目光在两位陌生人身上打了个转。”我叫王诚，在这儿执勤。
刚才那一手，真够漂亮的。”
几分钟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人群里喊抓贼。
王诚正往那边赶，就看见一道身影从攒动的人头顶上掠了过去，像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愣在原地，心里只剩下佩服。
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派出所大厅的长条木凳上，肩膀耷拉着。
给他做笔录的公安语气平淡，说这类案子每天都有二三十起，东西多半是找不回来的。
话刚说完，门就被推开了，三个人押着三个垂头缩脖的进了屋。
眼镜男人猛地站起来，扑过去一把将提包搂在怀里，动作快得让旁边的王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道过几声谢，男人转身就要走。
一直没说话的老秦叫住了他。
“包里的东西得拿出来登记。”
老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是程序，定罪要用。”
男人攥紧了提包带子：“不……不用了吧？”
王诚皱起眉：“赶紧的，别耽误工夫。”
男人不再吭声，手指有些发僵，把提包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在掉漆的木桌上。
包不大，东西也简单：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几叠粮票，一个红皮的工作证，几张盖了章的介绍信，一张边缘磨损的火车票。
还有两个铝制水壶，一个轻飘飘的，另一个晃起来有闷闷的撞击声。
最后掏出来的，是一块珐琅表壳的怀表，表链已经有些发暗。
负责记录的公安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录本推过去让男人签字。
站在侧面的秦达保却微微眯起了眼。
他挪了半步，换了个角度，视线从桌上的物品上一一扫过。
男人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将东西匆匆塞回包里，几乎是抱着它小跑着离开了。
秦达保拿起留在桌上的那页纸。
姓名栏里写着“谢东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