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学勉强念完，认得的字凑不够一页纸，力气却大得能单手撂倒半大小子。
街坊邻居家的孩子几乎都挨过他的拳头，他亲生父亲每月工资得匀出一半赔医药费。
后来实在没法子，把他过继给了终身未娶的伯父——那位老公安前年追捕敌特时没了，十六岁的少年便顶了缺穿上这身制服。
这事让他四个亲哥哥红了眼，却也只能隔着院墙咬牙。
王富贵掐灭烟头，目光扫过这一屋子人。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生了锈的窗框上，很快化成一滩污浊的水渍。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咳嗽。
“都精神点。”
他说，声音黏糊得像糊了层浆糊，“下午有任务。”
没人应声。
只有樊梨花把报纸翻过一页，纸页撕裂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赵五河与王大图走得最近。
两人性子像，连境遇都差不多。
不过赵五河骂的不是贾治平，而是治安处处长黄齐。
黄齐偏偏拿这个烈士后代没辙，最后只能把人丢进三科。
三科这几号人，哪个不是浑身带刺的？说是个刺头窝也不为过。
清晨李勇已经带着穆义和许英俊出勤去了，屋里只剩王富贵几个。
没人抽烟——这是照顾李勇，他肺上挨过枪子，闻不得烟味。
王富贵瘫在椅背里，连着几天累得骨头散架。
黄齐那家伙每天划过来的片区都是人挤人的地方，盯梢抓人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还得时刻绷着神经。
其他几个也差不多，不是坐着，而是像摊泥似的堆在椅子上。
樊梨花两只脚架在办公桌沿，扯了截赵五河买来的油条，边嚼边朝秦维德抬下巴：“老秦，不是说今天要来两个新人？啥路数啊？”
秦维德搔了搔那头油乎乎的头发：“俩半大小子，比你小两岁，别瞎琢磨。”
“找抽呢你？”
话是骂人的调，可樊梨花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架势，显然平**们就这么说话的。
王大图嗤地笑出声：“俩小子？长啥模样？”
“啥模样？”
秦维德斜眼瞅了瞅脑袋大眼珠小的王大图，“比你俊十倍。”
王大图撇撇嘴：“吹吧你？四九城里想找出比我和五河更周正的可不容易，是吧五河？”
埋头啃油条的赵五河抬起脸憨憨一笑：“这话在理。”
“咚咚”
两下敲门声响起，门随即被推开。
秦达保和朱军一前一后走进来。
屋里几人抬眼望去，像突然被冻住了似的，全愣在那儿。
两个身姿挺拔、眉眼清朗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制服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王富贵刚点燃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樊梨花嘴里那半截油条忘了嚼，直勾勾盯着来人。
王大图和赵五河也张着嘴没出声。
只有秦维德在边上憋着笑——早上这几人轮番打听新人长相，他故意含糊其辞，就等着看这场面。
樊梨花“噗”
地吐出油条嚷道：“老秦，你说他俩比大图俊十倍？”
“对啊。”
“你眼睛瘸了吧？这分明是一百倍！”
王大图脸霎时黑透，扭头冲樊梨花吼：“花姐你啥意思？”
秦达保和朱军也懵了。
他俩进门还没说一个字，怎么这就吵上了？
“报告，秦达保。”
“报告，朱军。”
王富贵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我是王富贵，三科科长。”
王富贵抬脚踹在秦维德坐的那把椅子腿上，木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昨天黄处长的话你没听见？”
他垂眼扫了下手里捏着的纸页，“这两个新人……秦……”
他顿了顿，目光在名单上找到名字，“秦达保，还有朱军，往后归你。”
秦维德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这可真是……专挑没人要的往这儿塞。”
“梨花，大图，”
王富贵没接他的话茬，转头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你俩领他们转转，认认三科的门。”
“得嘞。”
叫樊梨花的女人应声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拽了旁边男人的胳膊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那两个刚报到的年轻人走出了房间。
至于屋角那个叫赵五河的男人，他的全部心神都搁在手里那半根油条上。
养父过世后，亲生父母催他搬回去，好把这边的屋子腾给他二哥结婚用。
他没答应。
为这事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差点把他爹妈气背过去。
如今他算是彻底单过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月三十一块钱的薪水，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头儿，”
秦维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俩小子是捅了什么篓子？非得塞给我？我能教出什么花样来？”
王富贵从鼻腔里叹出一股气，像是憋着股闷火。”昨晚上我去二科老窦那儿坐了坐。
听说，就昨天上午，姓秦那小子把黄齐的表弟给‘办’了。”
他用手比划了个向下砸的动作，“你琢磨琢磨，他们往后能有好果子吃？”
“嗬！”
秦维德原本眯着的笑眼骤然瞪圆了，“就那个看着文文气气的小子？骨子里这么横？”
“别小看了。”
王富贵的声音压得更低，“老窦透的口风，这一批进来的人，上头都挂着线，而且线还不细。
你想想，两百多号人里就挑了二十个，什么分量？”
“那我该怎么处？”
“该怎样还怎样。”
王富贵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白。
这年头的“带”
，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一旦认了师徒名分，便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荣损与共。
那是能把婚丧嫁娶、乃至身后事都托付出去的关系。
徒弟日后若是翻了身不认师傅，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秦维德心里没底。
从见到秦达保第一眼起，他就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那年轻人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像潭深水，摸不着底。
这种气息，他只在自家那位历经风霜的祖父身上感受到过。
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撕破了屋里的空气。
王富贵走过去抓起听筒。”喂，我王富贵。
黄处长……是，我和王大图、赵五河去广场。
老秦带秦达保和朱军去火车站？樊梨花留科里守着？”
他眉头拧了起来，“处长，火车站那地方人流杂，情况乱，让老秦领两个生瓜蛋子去，是不是……”
听筒里传出一阵沙哑又急促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鸭子叫，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不是有车站派出所配合吗？让老秦他们对接就行。
别废话，马上行动。”
电话挂断了。
王富贵慢慢放下听筒，手还按在话机上，指节有些发白。
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个黄齐，半点行伍出来的爽利都没有，尽玩些阴沟里的把戏。
三科办公室空间宽敞，所有人员都集中在此处处理公务。
相邻的两间审讯室门缝里渗出陈旧的血腥气——在这里，唯一被认可的审讯方式就是记忆恢复术。
如今这年月，不必谈论什么程序正义，但凡被认定存在嫌疑，便会被带回来先“松松筋骨”
投诉？连申诉的渠道都不会存在。
樊梨花心情格外明朗。
她没料到科室里会分来两位相貌出众的年轻男性。
她性格向来直率开朗，不过几句话工夫，便与秦达保建立起称兄道弟的交情。
至于朱军，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默冷峻的姿态。
王大图心思简单，早将樊梨花先前那句调侃抛在脑后。
秦达保原本做好了应对复杂人际关系的准备，却意外发现同事们如此容易相处。
他对这个新部门渐渐生出几分归属感。
当听到安排老秦带领秦达保与朱军前往火车站执行巡逻任务时，樊梨花瞬间变了脸色。
她毫不客气地斥责黄齐，最后还是王富贵好言相劝才让她平息怒气。
三科配备的交通工具有限：两辆带侧斗的摩托车，以及几辆自行车。
其中一辆已被李勇等三人骑走。
王富贵小组需要前往中心广场——市局坐落于前门附近，步行至广场仅需十余分钟。
因此秦维德只能驾驶摩托车载着两人驶向火车站。
市局与火车站的距离并不遥远，约三公里左右。
这也正是市局选址在前门区域的原因：毗邻关键场所，便于快速出警。
京城火车站又称正阳门车站，始建于清光绪二十七年。
这座车站承担着巨大的旅客吞吐量。
临近春节，又逢次年将举行建国十周年庆典，车站自九月初启动修缮工程，计划在五九年十月一日前竣工。
此处既是人流密集的交通枢纽，又是施工中的工地，环境错综复杂。
不知有多少敌对势力企图在此制造事端。
秦达保望见站前广场涌动的人潮，终于明白黄齐此举的深意。
在这种地方，投入多少警力都显得捉襟见肘。
更何况整个市局只派出他们三人，再加上车站派出所的有限支援。
摩托车停靠在车站派出所门前。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派出所隶属铁路公安系统，与市局分属不同管理体系。
秦达保想起佟大鹏未来将在此工作——对方尚在家中等待顶岗手续批复，还未正式报到。
他仔细端详着这座派出所的建筑：虽名为派出所，实际是分局编制。
此处配备公安干警五十余人，但其中约半数需随列车执勤。
因此在每日客流量数以万计的京城火车站，实际维持秩序的警力——包括秦维德三人在内——不足三十人。
将如此有限的人力投放到这般庞大的客运枢纽，用沧海一粟形容并不为过。
当然，市里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已调派京城卫戍区一个营的兵力在此驻守执勤。
车门落锁的声响被嘈杂吞没。
三人挤过派出所那道铁门，热浪裹着声浪撞上来——哭嚎的、叫骂的、椅子腿刮过水泥地的尖啸，还有某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混成一片沉重的嗡鸣。
在这里站上片刻，胸口便像压了块浸透水的麻布。
值班民警的桌面堆着厚厚的登记簿，纸页边沿卷起毛边。
报案的人攥着衣角或抱着空荡荡的背包，眼泪淌进衣领里，但窗口后的记录往往赶不上贼影消失的速度。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某种徒劳的计数。
秦维德没在大厅停留，径直拐进走廊深处。
推开尽头那扇木门时，一股浑浊的烟气猛地涌出，辛辣里掺着霉尘的味道。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塞着三张旧办公桌，每张桌后都坐着人，指间夹着的纸烟燃出青灰色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