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所长猛地扭过头，眼珠朝那声音方向一压：“喊什么？听你这嗓门，可不像挨过揍的。”
刘海中喉头一哽，腹内那股拧绞的疼又窜了上来。
王主任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到底怎么个情况？”
她问。
视线掠过人群，果然瞧见易中海缩到了人堆后头。
她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这种躲在暗处拨弄是非的做派，让她对那人只剩厌烦。
刘海中牙关紧了紧，压住腹部的抽痛。
他必须上前，这一脚不能白挨，该是他的东西，总得攥进自己手里。
“王主任，街道上不是刚传达了精神么，”
他吸了口气，“区里号召大伙儿把力气往炼钢上使，咱们院向来是跟得紧的。
正巧，老秦家要修屋子，我就想着，那些木料砖块，捐出来不正好能送进炉子里？是为公家添把火。
我就去找秦达保，劝他拿出来。
他不听，我这才以院里管事的身份，要求他把东西交公。
话还没落地，他抬脚就踹过来了。”
躲在人后的易中海皱了眉。
前半截还行，后面扯什么管事身份、命令交公，简直是蠢。
这老刘，果然上不得台面。
王主任脸上挂着点笑，那笑意却没进眼睛。”还有呢？”
刘海中一听这语气，腰杆不由得挺了挺：“王主任，像秦家这种拖后腿的，我看就该送学习班，让他干活，不光脑子里那点旧东西要换，身上那套懒骨头也得重新炼过。”
王主任嘴角那点弧度没变：“就这些？”
“啊，还有，”
刘海中赶忙补上，“我的药费，他得赔。”
“你觉得赔多少合适？”
刘海中与身旁的女人对了个眼色。
女人会意，拔高了嗓门：“赔我家老刘——五块？不，十块！”
四周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十块？这心也忒黑了点吧！
柱子气得胸膛直起伏，刚要张口，却被秦达保一把按住手腕。
秦达保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指向王主任，意思是等着看。
王主任脸上那点神情似笑非笑，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品出了别的味道。
易中海心里蓦地一沉，事情似乎没朝他预想的路子走。
“刘海中，”
王主任慢悠悠地开口，“十块钱说多不多。
但咱们得把桩桩件件理明白。
头一件，你说你劝秦家捐出修房的材料，是为了响应号召，别当落后分子，是这话吧？”
“对对对，”
刘海中连连点头，“咱们院一直是先进的，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名声。
我这也是用实际行动，跟那些旧做派划清界限。”
“好，你这觉悟，值得表扬。”
王主任点了点头，话锋却一转，“可我有个问题。
你刘海中有这么高的觉悟，那你自家——打算捐点什么出来？”
刘海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又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话是说得响亮，”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不高，却像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自己不愿做的事，倒逼着别人去做。
木头和砖头，你家里有吗？就算有，那也不是你的东西，你说捐就能捐出去？”
他感到额角有汗渗出来，抬手去抹，指尖冰凉。
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煤炉子上水壶盖被蒸汽顶起的轻响。
坐在桌后的女人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从这条胡同到那条巷子，递上来的话里总带着相似的怨气。
那些被安了个“管事”
名头的人，渐渐把名头当成了棍子，挥来挥去。
当初设下这么个位置，本是为了让邻里间有个照应，眼睛放亮些。
如今倒好，照应没见多少，反倒垒起一堵堵墙，墙后面坐着个说一不二的人。
是该往上头递句话了。
她在心里记下一笔。
“管事大爷？”
女人抬起眼，视线像刷子一样刮过刘海中的脸，“你也担得起这几个字？瞧瞧你们干下的好事——易中海，只顾着自己碗里的，变着法压人……”
站在人群里的易中海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群蜂钻了进去。
他盯着女人开合的嘴唇，手脚渐渐发麻，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阎埠贵，白挂了块教书育人的牌子，里子早就烂了……”
外围蹲着的阎埠贵腿一软，整个人坐倒在泥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吼句什么，却只吸进一口冷风，呛得脸色发青。
“至于你，刘海中，”
女人的声音沉了下去，“揣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专挑老实的欺负。
你说秦家落后？就是你嘴里这个落后的人，今天晌午头一个把铁锅、铁壶、菜刀，凡是带铁的家什，全送到了办事处。
不光是这片儿，放眼整个市里，他也是头一份。
上头已经定了，要把他树成榜样，让大家都瞧瞧。”
她顿了顿，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在刘海中身上：“这样的人，你还敢扣顶落后的帽子？还想把他拉去‘学习’？”
女人叹了口气，肩微微塌下去一点。
她偏过头，和身旁穿着制服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
男人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一张张脸。
“我和谭所长议过了，”
女人提高了声量，字字清晰，“易中海、刘海中两家，不能再住这院子。
只要他们还留在南锣鼓巷，往后就少不了是非，搅得四邻不安。
街道上会尽快安排，看看哪儿有空屋能挪。
明天，会有人来告诉你们往哪儿搬。”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
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刘海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骤然充血。
他甩开身旁女人的拉扯，喉咙里爆出嘶哑的吼声：“王主任，这凭什么？我哪一步走错了？我跟着号召走，倒走出罪过来了？我要告！我非告上去不可！”
王主任只斜过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涨红的脸，声调平得像一摊死水：“随你告。
爱去哪儿告就去哪儿。
呵，但愿你能告出个名堂。
要是告不赢……”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你倒省了搬家的麻烦。”
“什么？”
刘海中一愣，心底猛地窜起一丝侥幸——难道告状还能有这等转机？
“你们全家，”
王主任的声音陡然劈下来，又冷又硬，“直接去大西北报到吧。”
话没落地，旁边一个少年已经扑上来，手掌死死捂住刘海中的嘴。
少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字句在齿间打滑：“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刘海中哪受得了这个？他眼珠一瞪，膀子猛地抡开。
少年被甩得踉跄后退。”反了你了！敢捂我的嘴？”
他唾沫星子喷出来，“老子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说理的……呃……”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眼白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向前倒去，结结实实压在那少年身上。
沉重的躯体砸得少年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哀叫。
站在旁边的女人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她松开手，铁锹柄“哐当”
一声落在泥地上。
她转过头，朝屋里喊：“**病又犯了。
光齐，光福，出来搭把手，把人弄进去。”
四周看热闹的全都怔住了。
这算哪一出？院里真是稀奇事不断，明天南锣鼓巷茶余饭后的谈资，怕是又添了一桩。
王主任抬手，在秦达保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忙你的。
明天我安排人来，帮他们把家搬了。”
秦达保肚子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欢喜得几乎要哼出曲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没敢张嘴——怕笑声漏出来。
王主任和谭所长一前一后往外走。
谭所长压低了嗓子：“姐，这两户人家……你打算怎么安置？”
王主任抿了抿嘴唇，眼里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龙须沟，东晓市街。”
谭所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悄悄抹了把额角——这女人，手真黑。
果然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没一盏是省油的灯。
……
秦达保没回何雨柱那儿。
第二天他得和赵宇初去市局报名考试，索性早早往家走。
刚推门，就看见牛大妈坐在炕沿上，手舞足蹈地正跟陆秀娥比划着什么。
陆秀娥笑得肩膀直颤，身子前俯后仰。
可一瞧见秦达保进来，陆秀娥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狠狠剜了他一眼。
秦达保立刻缩起脖子，灰溜溜地爬上炕，凑到弟弟妹妹旁边逗弄起来。
等到天擦黑，秦庆有推门进屋。
进门就指着秦达保骂了一通。
可秦达保看得分明——他爹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全是压不住的亢奋。
他撇撇嘴，扭过头。
他这爹向来如此，面上一套，心里一套，演得可真够累的。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达保就爬了起来。
赵宇初在第二轧钢厂当厂长，那地方离南锣鼓巷远得很，搭公交车得晃上半个钟头。
秦达保将证件收进暗处，空着两手推门出去。
他厌恶搭乘公共汽车。
车厢永远塞满人，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汗液的酸、食物残留在齿间的余味，还有别的说不清的浊气。
若碰巧邻座的人刚吃过气味浓烈的东西，那一程便成了煎熬。
但他别无选择。
那辆未登记过的自行车绝不能公然骑出去。
这年头，新车都得去派出所敲钢印。
若被人发现来历不明，麻烦就大了。
他只能走向站台。
换乘两次，布料贴在后背已是一片湿冷。
抵达第二轧钢厂大门时，日头早已升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棉袄是父亲厂里发的，裤腿宽大，棉鞋厚重。
肘部与膝头打着补丁——这已是他最体面的一身。
近来院里目光太多，他不得不收敛。
等有了正式岗位，领了工资，再添新衣便顺理成章。
况且若真穿上那身制服，院里那些嘀咕自然就会消失。
这厂子规模不及红星厂，但名册上有两千多人。
它级别与红星厂相当，却专攻特种钢材与轧制设备，在部里分量更重。
还有一点不同：红星厂是公私合营，这里则完全属于国家。
正因如此，上边才将最信任的人派来执掌。
门口岗哨拦住了他。
别处的门房多是年老职工，这里站着的却是保卫科的青年，四人一班，肩挎长枪。
登完记，其中一人拨通电话。
等待回复时，对方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听筒放下，那副紧绷的神情才略微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