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此时的雯雯，正被锁在耳房里挨饿受冻，不出三个月便会饿死在乱葬岗。
而如今，在他与家人的庇护下，她的命运已经彻底转向。
既然历史能被改变，那么那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是否仍会如期而至？那持续三年的艰难时期，会不会依然漫长？
念头转到此处，他的思绪便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最后他放弃了——自己终究不是那种能推演天机的头脑，何必徒劳纠结。
进了秦家沟村界，他寻了个僻静角落，从那个只有他能进出的地方拖出一只鼓囊囊的麻袋。
里面装着米、面、玉米碴子，还有白糖、布料、棉花和两瓶烧酒。
他将麻袋甩上肩头，压得身形微微一沉。
他吸了吸被冷风刺得发酸的鼻子，抬脚往爷奶的院子走去。
秦家沟比往日更寂静了。
出门走动的人稀稀落落，饥饿像看不见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村落。
连孩童都没力气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这也是他没让二宝跟着回来的缘故。
一来，只要那小子出现，爷奶便会从自己牙缝里省出口粮，硬塞进孙子嘴里。
老头老太太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孙子肚里有食。
至于孙女，那是另一回事了。
倒不是要指责老人心思陈旧。
在那样的年月，女人嫁出去便连姓氏都留不住。
就像贾东旭的母亲，人人都唤她贾张氏，谁还记得她未出嫁时的名字？在老人看来，闺女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喂得再饱也是白费。
这种沿袭了几千年的旧念，秦达保自知无力扭转。
谁又能轻易撼动根深蒂固的习惯？
二来，如今的二宝吃得饱穿得暖，脸蛋白里透红。
若让他混在一群瘦骨嶙峋的孩子中间，未免太扎眼。
人都饿着，凭什么独你一个圆润？世道如此，人不愁分得少，只恨分不匀；不怕穷苦，只怕处境不安——这原是人性里的常情。
秦达保在村口站住脚，目光扫过那些沉寂的院落。
许多烟囱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终究狠不下心看着同族的人挨饿。
还得再想些法子，弄点粮食救急才行。
推开院门，两个弟弟大军和大全便从屋里冲了出来，直扑向他。
秦达保嘴角刚扬起，伸手想去搂他们的肩膀——却见那两人擦过他身侧，一把抢过那只沉甸甸的麻袋，头也不回地蹿进屋里，活像一阵卷地风。
只剩他独自站在院中，冷风刮过脖颈。
秦达保气得磨了磨后槽牙，卷起袖子就往屋里闯，打算揪住那两个小子好好教训一顿。
刚迈过门槛，却被爷爷伸来的手拦在了半道。
炕沿上还留着一点残存的温度，秦达保的手掌按在上面，那股微弱的暖意反而让心头的火苗窜得更高。
他猛地收回手，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灶坑。
“柴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坐在对面的老人还没答话，倚在身旁的老太太先开了口，枯瘦的手拍了拍孙子的胳膊：“你二叔和老叔，天没亮就进山了。”
“守着山，能缺柴烧？”
他几乎要冷笑出来，目光转向窗外覆雪的山脊轮廓。
这不合常理。
老人装了一锅烟，火柴划亮的光短暂地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你五伯家的立业，出事了。”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慢腾腾散开，“孩子……魔怔了。
满嘴都是听不懂的话，说自个儿是什么天上的火神，要来人间涤荡污秽。”
秦达保怔住：“立业哥？他……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是老太太。”还能怎么回事？昨儿夜里，屯子里十二家的柴禾垛，全让他给点了。
咱家也没躲过去。”
“为什么？”
秦达保追问，“好端端的人，总得有个由头。”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沉默在烟气里弥漫。
最后还是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干涩：“撞见了脏事。
他媳妇儿，和他亲爹，秦大初，睡在了一个被窝里。”
炕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秦达保站了起来，腿撞到了木板。”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
“秦大初那混账，年轻时候在外面就不干净，”
老太太接过话，语速快而冷，“老了回来，也没改了那身臊。
这回，更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立业那孩子，打小就实诚，哪经得住这个？”
老爷子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点了柴垛，说是这世道太脏，得用火好好洗一洗……”
话没说完，一阵凄厉的、不像人声的嚎叫猛地从远处撕破了村庄的宁静。
那声音刮着人的耳膜，直往心里钻。
秦达保几步冲到门口，老爷子也跟了出来。
老太太趿拉着鞋趴到窗边，两个原本蹲在院角的人也探出了头。
村东头，一股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冲向灰白的天，下面隐约能看见橘红色的火舌翻滚。
许多人影正提着桶、端着盆，慌乱地朝那个方向奔去。
老爷子眯着眼看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去。”是立业家。
从昨儿晚上起，他就把自己和两个孩子锁在屋里，谁叫也不应。”
他们所站的地势高，能将整个村庄收在眼底。
那火势绝非偶然蹿起，而是积蓄已久般，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熊熊燃烧。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把最后一**星子也卷上了天。
井在村那头，等水挑过来，房梁早就塌成了焦黑的骨架。
好在各家的院子都隔得开，火舌舔到邻家墙根前就自己熄了，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灰烬。
老人被孙子搀着，一步一步挪回自家院子。
屋里，老太太的脸贴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瞧见人影，门帘一掀就急急地问：“咋样了？哪家出的事？”
“立业那屋。”
老头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不晓得怎么起的火。”
老太太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下可好，秦家沟这名头算是响亮了。
往后谁家闺女还敢往这儿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要我说，根子还在七哥那儿……”
“胡扯！跟七哥有啥关系？”
“没关系？你忘了？大初上回在丁家坡钻寡妇门，叫人堵在炕上，差点没被打折腿抬回来。
七哥当时咋说的？‘男人在外头，谁没点场面上的应酬？扒个门不算事儿。
’轻飘飘一句就给抹了。
这类事，十回八回总有吧？要不是有人一次次在后头兜着，他秦大初能有那个胆子，把手伸到自己儿媳妇屋里去？呸！就是苦了立业和两个小的。”
“族长不就得把事情压下去么？”
“压？”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越压，窟窿越大。”
门帘这时候动了。
老二媳妇红着眼圈走进来，眼皮肿着。
“哟，达保来了？”
老太太注意力立刻转了过去，眉头拧起来，“你这是咋了？哭成这样？跟庆福拌嘴了？那个小兔崽子，看我不揭了他的皮！……不对，庆福跟他兄弟上山打柴还没回呢。
是不是村里哪个嘴碎的给你气受了？你说，是谁？敢给我儿媳妇委屈受，我把他家灶台掀了！……你倒是吭声啊，这闷葫芦性子，急死个人！”
老二媳妇向来话少，性子闷，旁人形容她是“八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娘，没人欺负俺。
是……是太惨了。
立业把过冬的柴火全码在屋里头，火一着，爷仨都没跑出来……火灭了以后，人都烧得认不出了，黑乎乎的……”
老太太张着嘴，愣在那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灰烬的味道。”真是……作孽啊……”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秦达保觉得胸口发闷，待不住了，起身说要回城。
老两口心里舍不得，可这会儿也确实没精神留客。
达保把带来的东西让爷爷收进柜子，酒也嘱咐他记得喝，下回再捎新的来。
老太太攥着孙子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放。
达保又低声劝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抽出来，转身出了门。
他没走村东头那条近路，而是绕着村子外围，兜了一个大圈子，才拐上通往公路的土道。
四下无人，他从路边草稞子里推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骑了上去。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咯噔咯噔的响声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村里这些乌糟糟的事。
清明与忌日之外，那些年他几乎不再踏足秦家沟。
城里听不见村里的风声，记忆中的故乡始终蒙着层暖光。
直到此刻，某些字眼钻进耳朵，胃里忽然翻起酸水。
带着儿媳消失的人，结局又能好到哪儿去。
没有那张盖着红章的纸，他们只能往更深的山里钻，从此变成没有名字的影子。
跑了的人一了百了，留在原地的却得替他们背着看不见的石头，一辈子挺不直脊梁。
副食品店的门帘被掀开时，铃铛响了声。
他推着车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二两黄酱。
两个小丫头总念叨这口，面条裹着酱，能吸溜得额头冒汗。
推开家门，日头已经斜到西窗根。
二宝不在，炕上坐着母亲和两个妹妹。
他凑过去逗了会儿雯雯和妞妞，手指被她们软软的手心攥住。
“心里搁事了？”
陆秀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顿了顿，还是把听到的零碎倒了出来。
母亲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像蒙了层灰。
她认识那个人，从小就知道那不是个安分的。
见着女人就走不动道——这话她当年就听过。
“晚上想吃啥？”
他站起身往厨房走。
“炸酱面！”
两道童音抢着回答。
也是，这玩意儿又顶饱又省事。
面刚揉好盖上布，院门就被撞开了。
十岁的小姑娘跑得像阵风，还没见人影，清脆的喊声已经钻进屋里：“达保哥！”
窗玻璃上立刻贴上一张小脸，妞妞兴奋地拍着窗棂：“姐姐！姐姐！”
他举着沾满面粉的手从厨房出来，小姑娘已经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哥。”
他没法碰她，就用胳膊肘夹起案板上半截黄瓜递过去。”有事？”
“嗯！”
小姑娘咔嚓咬了口黄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我爸来电话了，让你后天带上户口本和毕业证去厂里找他，他带你去报名。”
心里那块石头轻轻落了地。
对有些人来说难如登天的事，在另一些人那儿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小姑娘说完却没走，眼睛直往屋里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