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跟随老张头辨识古物的日子，手艺虽已学到精髓，却因要照料病弱的妹妹与年迈的父亲，从未真正沉入那个世界。
后来老师傅离世，留给他一间旧屋和几件藏品，其中那只明成化年间的鸡缸杯，他一直收着，从未多想其价值。
直到九八年妹妹再度住院，积蓄见底时，他才将那杯子出手，竟换得了八百万元。
那一刻他才恍然，老师傅留下的，远不止是念想。
如今重活一次，且不必再为钱财所困，若不寻几件能传世的器物，似乎反倒辜负了这番机缘。
这念头一起，胸口那团暗火便烧得更旺了些。
他没选择去平安大街那家小店——铺面窄小倒在其次，主要是老张头还在那儿当差。
若将收来的老家具直接运回住处，难免引起对方疑心。
他不想让任何人察觉那个空间的秘密。
西直门一带聚集着城里规模最大的供销社与寄卖行，他径直朝那儿赶去。
这类寄卖行本质上与旧时的典当铺相似，做的都是二手物件的买卖，只不过挂着国营的牌子，价钱定得规矩些。
不少家道中落的大户，愿意把东西搁在这儿托售；当然，更多货品源自查抄收缴，原主多是昔日的资本家或地主，里头确实藏着不少好东西。
寄卖行就挨着高亮旅馆，是早年鬼子建的三层商行，后头还连着一片宽敞的仓库。
一楼摆的多是半新不旧的衣裳鞋帽，西装与旗袍占了大半，另有一些貂皮、毛皮大衣挂在角落。
但这些如今少人问津——普通人即便得了西装也无处可穿，旗袍更是与当下风尚格格不入，如今街上流行的，是列宁装与工服。
他粗略扫了一圈，没见着合眼缘的，便转身踏上楼梯。
二楼楼梯口设了两节玻璃柜台，里头陈列着各式二手腕表，芝柏、欧米茄、万国、天梭、卡地亚……都是外来牌子。
他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一枚欧米茄上——样式低调，不张扬，却自有分量，正适合他眼下处境。
很快，他相中了一块皮带棕色的复古款，成色约莫九成。
问价，一百五十元。
他没犹豫，付钱开票，将表收进怀中。
二楼大半空间被家具占据。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斜靠在沙发里，正翻着本连环画，神情懒洋洋的，对周遭似乎并不在意。
秦达保在二楼转悠了一圈。
那些摆在明面的物件都半新不旧，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他清楚，真正的好东西从不轻易示人。
他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向柜台后的小伙子。
对方愣了一瞬，才伸手接过，叼在唇间。
火柴“嚓”
地亮起一朵橘黄的火苗，凑近烟头。
烟雾升腾时，秦达保开口：“怎么称呼？”
“姓魏，魏平。”
小伙子吸了一口，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烟气似乎融开了某种隔阂。
“魏大哥，”
秦达保顺势将整盒烟塞进对方上衣口袋，“我叫秦达保，刚搬了新住处，想寻几件像样的家具。”
魏平摸了摸口袋，嘴角弯了弯。”等着。”
他说完转身往后面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
没过几分钟，一串金属碰撞的哗啦声由远及近——他拎着一大把钥匙回来了。
“我哥管仓库，”
魏平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你看中什么，价都好说。”
库房的门轴发出沉闷的**。
门开的一刹，秦达保呼吸顿了一顿。
空间不算大，陈列的家具也不多，但每一件都沉静地占据着自己的位置。
光线从高窗斜**来，落在那些木料上，泛出深浅不一的光泽。
他的手拂过一张桌案的边缘，触感温润致密；靠近时，能嗅到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
他的目光缓慢移动。
一张宽大的架子床，床围上镂刻着繁复的纹样，蝠与如意的轮廓在昏暗中依然清晰。
另一边的罗汉床配着矮几，线条简练流畅。
还有立柜、妆台、案桌与椅……它们静默无声，却仿佛各自承载着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在这个年月，它们不过是比寻常木器贵重些的旧物。
但他知道，在往后遥远的年月里，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倾尽家财。
秦达保的手指在几件家具之间徘徊，最终停在那张紫檀架子床和与之相配的妆台前。
雕工的精妙处，非寻常匠人可为。
他又选定了罗汉床、一套柜子、一张案桌和两把椅子。
最好的东西自然还未现身。
它们大多仍被某些人紧紧捂在手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松手。
但他不急。
饥饿的阴影即将笼罩大地，到那时，再珍视的身外之物，也抵不过一口实实在在的粮食。
他请魏平帮忙找来三位拉板车的师傅。
看着他们将那些沉甸甸的物件小心搬上车，用麻绳固定。
下楼付款时，收银员撕下票据，金额是五百六十元。
他数出钞票。
这笔钱，相当于一个工厂学徒工整整三年汗水换来的报酬。
板车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载着那些沉默的木头，驶向他的新居。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衣裳也体面。
柜台后的几个年轻姑娘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了，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囫囵吞下去似的。
连收银台里那位年纪大些的妇人，也一遍遍探问他是否定了亲事，那架势，仿佛他不给个准话便不把票据递出来似的。
他活了两辈子，何曾这样被人盯着瞧过？耳根子烧得发烫，只得含糊说家里已有人了。
这话落下，几道目光顿时黯了下去。
转身时，一节玻璃柜里躺着只邮差包。
皮质是黑的，纹路细腻，样式瞧着是外洋来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肩上那个书包早已磨出了窟窿——倒不是真要装多少东西，只是往后从别处取物件，总得有个遮掩的由头。
问了价，十二块。
他没犹豫，付了钱。
又给妹妹捎了个洋娃娃，给弟弟带了一盒木块拼搭的玩意儿。
同魏平道别时，他托对方留意一套雕刻用的刀具。
魏平点头应得爽快，说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坐在板车上，手指抚过刚得的家具木面，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从西直门到南锣鼓巷，路不算近。
行至一处僻静地段，他叫停下车，让几位拉车的师傅把东西卸在道边。
每人给了八毛钱。
那三人接了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淳厚得叫人心里发暖。
等板车轱辘声远去了，他四下望了望。
巷子空荡荡的。
手一挥，那些木器便不见了踪影。
他从虚空里扯出一只麻袋，往里塞了十斤棉花，又放了半匹青黑色的布料。
弟弟妹妹袄裤里的棉絮早就薄了，得做新的。
至于他自己那件磨破了肩头的厚外套，也该换一换了。
他最盼的，便是瞧见家人接过东西时，眼里骤然亮起的光。
**第三十章席面**
这一日，连上给大鹏谋差事使出去的钱，他统共花了一千三百多块。
钱从指缝里流出去的感觉，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难怪往后那些年月里，总有人着了魔似的买东西——原来将银钱撒出去，确能浇熄心底某处窜动的火苗，让人浑身松快起来。
到了家，把棉花和布料往炕上一堆。
妞妞和二宝嗷一声扑上来，在雪白的棉堆里打滚。
陆秀娥笑得眼角皱成了纹，伸手将两个小的捞过来，每人轻轻在臀上拍了两下。
当娘的，最高兴莫过于看见儿女吃得饱、穿得暖。
可笑容只停留了一霎。
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达保，这棉花票、布票……你打哪儿弄来的？”
他凑到母亲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使票。
是从**上拎回来的。”
陆秀娥浑身一颤，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了一记：“你这孩子！那种地方也敢去？叫人逮住了可怎么好！”
他却浑不在意：“怕啥。
有大鹏替我望着风呢。
有人来撵，我撒腿就跑——妈您知道的，论跑，没人追得上我。”
陆秀娥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秦达保把邮差包往桌上一搁，语气轻松地补了一句：“妈，我二师哥亲口讲的，遇上点小麻烦报他名字就成，您别操心了。”
女人这才沉默下来，转身去收拾灶台。
他从包里掏出那个金发洋娃娃和一盒彩色木块时，蹲在门槛边的小女孩像只雀儿似的扑了过来。
细瘦的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亲吻接连落在脸颊和下巴上，留下几处凉津津的痕迹。
秦达保胸腔里那股悬着的劲儿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他清楚自己这心偏得没边儿——给妹妹买东西，掏空口袋也不觉得可惜。
上辈子几十年光阴，这小人儿几乎没离开过他视线范围。
说句不客气的，倘若妹妹需要他身上什么零件，他当场就能剖出来递过去，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至于那个臭小子？爱哪儿待着哪儿待着去。
那盒积木原本倒是专程给弟弟带的，此刻被妹妹软绵绵的嗓音一绕，早忘了初衷，全堆进了女孩怀里。
妞妞把两样玩具都搂在胸前，腮帮子贴紧洋娃娃的卷发。
门框阴影里站着个更小的身影，眼巴巴地望过来。
秦达保瞥了一眼，鼻腔里轻哼一声，没打算改变主意。
他朝厨房方向扬了扬声音：“妈，我先弄饭去。”
木门就在这时被叩响了。
来人是傻柱的妹妹何雨水，胡同里常见的面孔。
这附近住着不少轧钢厂的工人家庭，彼此都算熟络。
十四岁的姑娘站在门槛外，说话时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拘谨：“达保哥，我哥让你过去吃晚饭，说有事要和你商量。”
秦达保怔了怔。
这年月请人吃饭可是件稀罕事。
谁家粮本上的数字都不宽裕，乡下亲戚走动，要么避开饭点，要么自己揣着干粮上门。
他回屋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棉袄，跟着何雨水走进了暮色里。
陆秀娥望着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转了几个弯。
最后思绪停在轧钢厂最近紧缺肉食的传闻上——莫非是要求儿子进山打猎？这念头让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
……
九十五号院是三进制的格局，如今挤着十几户人家。
建国初期为了方便管理，街道在各处四合院设了“管事大爷”
这么个角色，主要盯着外来生面孔，顺便调解邻里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