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朱铁雄嘴角扬了起来。
谁不爱听顺耳的话呢？他搭着秦达保的肩把人按进椅子里，转身提起暖瓶倒了杯热水。”老六今天怎么想起跑我这儿来了？”
搪瓷杯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响，“凑合喝口热的，我这儿可没茶叶伺候你。”
秦达保双手拢住杯身，暖意顺着掌心爬上来。
他在对面坐下，目光没离开过这位师弟。”准是有事。
直说吧，是不是在外头受气了？告诉哥，哥给你撑腰。”
“不是的，师兄。”
秦达保抬起眼睛，“是为了师父家里的事。”
“师父？”
朱铁雄脸上的笑意淡了，腰背微微挺直，“师父怎么了？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有半个月没去探望了。”
“师父身子骨还成。
我说的是师娘……”
秦达保声音低下去，盯着杯中晃动的热气，“师娘快要撑不住了。”
朱铁雄搁在腿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我明白……可师父那脾气……”
有些话徒弟不该说。
但那位师父骨子里还留着八旗子弟的散漫性子，家里大小事务从不沾手，眼里只有拳脚功夫。
好在吃穿上从不挑剔。
在京城的几个徒弟每月总会拎些东西上门，可谁不是拖家带口？这年景，自家糊口都艰难，哪有余力照应旁人？
一大家子的担子，全压在师娘零敲碎打的活计上。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暖瓶胆里水珠滚动的细响。
“师兄，”
秦达保打破沉默，“我记得你提过，有位战友在车站派出所管事。
我就想……能不能使些钱，给大鹏在那儿谋个差事？哪怕是临时的也行……”
朱铁雄长长吐了口气。
他不是没动过这念头。
钱倒是其次，几个师兄弟凑凑总能想想办法。
可有两根刺扎在心里——一是那家人的成分，二是佟大鹏那孩子心性未定，整天只知嬉闹。
万一差事办砸了，他这中间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达保把烟盒搁在桌上，抽出一支递过去。
朱铁雄接过来时指尖顿了顿，目光在那烟卷上停留了一瞬。
“还没着落的事，倒先破费上了？”
他没急着点，只是捏着烟在指间转了转。
窗外有火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拖着长音散进风里。
屋里能听见隔壁办公室谁在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
“消息是从程瞎子那儿漏出来的？”
秦达保自己划了根火柴，火苗跳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没直接答，只把燃着的火柴往前送了送。
朱铁雄凑过去点了烟，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来。”他嘴上没把门，但这种事不敢胡诌。
分局撤并是早晚，只是这节骨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达保脸上，“你盘算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秦达保也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骤然亮起，“成分这事儿，卡死了多少人。
眼下这缝隙，错过了，怕是再难找。”
电话机搁在门边那张旧木桌上，漆皮剥落了好几块。
朱铁雄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起身走过去。
拨号盘转动的声响格外清晰，咯哒，咯哒，一圈，又一圈。
等待的间隙里，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喂，我找程建。”
朱铁雄的声音压低了，背微微弓着，“……对，等着。”
他用肩膀夹着听筒，空出手来弹了弹烟灰。
烟灰飘落在桌面的文件上，他随手拂开了。
“是我。”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耳朵挺灵啊。
少扯那些没用的，问你个正事——年前是不是要划归车站直属了？”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嚷嚷声。
朱铁雄眉头蹙起来，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喊什么喊？能耐见长啊？忘了当年谁把你从冰窟窿里拖出来的？冻僵的可不是我。”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烟快烧到指尖了也没察觉。
“十八。”
他忽然回头，目光投向秦达保。
秦达保点了点头，没出声。
“对，十八。”
朱铁雄转回去，声音更沉了些，“别的都没挑，就那一项……是，我知道难办。
不难办我找你？”
他听了一会儿，眉心渐渐拧成个疙瘩。”多少？”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起伏，“八百？……行，位置给我留着。
钱的事，我们想法子。”
又听了片刻，他嘴角扯了扯。”少来这套，必须成。
成了请你喝好的，西凤酒，管够。”
咔哒一声，听筒搁回座机。
他走回来，脚步比去时重了些。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秦达保从书包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烟卷。
他又递过去一支。
“哪来的？”
朱铁雄这回没接，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烟盒，“这牌子，可不便宜。”
“山里打的野物，换的。”
秦达保自己叼上一支，火柴盒擦亮的瞬间，硫磺味先散开来，“轧钢厂食堂收了，按市价折算的。”
“公对公？”
朱铁雄眉梢动了动。
“嗯，走的厂里采买的账。”
火苗凑近烟头，秦达保眯起眼，“私人倒卖我不敢，规矩我懂。”
朱铁雄这才接过那支烟，就着师弟手里的火点着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缠绕、升腾。
远处又传来火车汽笛声，这次是开走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屋里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朱铁雄的战友传来消息时，窗外的蝉鸣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
派出所里一位老同事即将南归，留下的职位开价八百。
秦达保听完，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
“机会难得。”
他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朱铁雄尚未出口的犹豫，“钱的事，我来处理。”
书包的搭扣弹开，一叠纸币被放在掉漆的木桌上。
纸张边缘整齐，带着某种与这闷热房间不相称的清爽气息。
朱铁雄盯着那叠钱，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用手掌拍向桌面。
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似的站了起来。
“胡闹！”
他声音里压着火，“你才多大？轮得到你掏这个钱？我们几个当师兄的……”
话没说完，手背被一只更年轻、却意外沉稳的手按住了。
秦达保没松劲，目光平直地看进对方眼里。”师兄，”
他换了个称呼，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家里七张嘴，早饭你省了，加班你抢着去，不就为那几毛补助和食堂那两顿饭？二百块的存款，你现在掏得出吗？”
他停顿片刻，让窗外的蝉声填补了沉默。”大师兄家里药罐子没离过火，三师兄四师兄在部队，五师兄那边的情况你更清楚。
你们去哪儿凑？去借？借了拿什么还？”
按着对方的手收了回来，转而将那叠钱向前推了半尺。”这钱是山里打来的野物换的，一半给了家里，这一半，本来就是要给大鹏谋个出路。
你收下，但别让师傅师娘知道。
就说托了人情，工作自然接上的。”
朱铁雄脸上的怒色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重重握了一下秦达保的手腕，指节泛白。
他懂那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师傅师娘脊梁太硬，若知道受了徒弟这样的接济，往后在这孩子面前，头怕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门口恰时传来找人的喊声。
秦达保顺势抽回手，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派出所的铁门在身后合拢，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拐进一条窄巷，四下无人，便从墙根阴影里推出一辆自行车。
车轮碾过晒得发软的土路，快到那片熟悉的院墙时，他刹住车，将车子靠在一棵槐树下。
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面袋出现在他手中，袋口还沾着些许陈年的面粉渍。
他伸手进去，再拿出来时，掌心躺着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和两个红得透亮的西红柿。
他掂了掂，又放回去几个，只留了五六样在袋底。
前天送的米面肉应该还没吃完，这次，添点青蔬就够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院子里，佟师傅正扎着马步，身影在午后斜阳里凝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佟师傅的手刚搭上他胳膊，就被不动声色地滑开了。
屋里那点稀薄的暖意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和旧棉絮的气味。
炕上蜷着三个影子，女人弓着背，每绣一针肩胛骨就突兀地耸动一下，压抑的咳嗽声从她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
两个孩子裹在褪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两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秦达保喉头紧了紧。
这女人总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他，自己却像盏熬干了的油灯。
他记得后来那根悬在房梁上的麻绳，记得这男人七天后僵冷的身子，记得师弟师妹们饿得发青的脸。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她还在绣，指节冻得发红。
“快上炕，这儿还热乎点。”
她抬起头，口音早已没了南方的水汽，只剩下北方冬天般的干涩。
“大鹏在么？”
他声音有点哑。
“昨儿夜里回的，还睡着呢，念叨要找你。”
他伸手碰了碰小女孩的脸颊，皮肤底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布袋搁在炕沿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四道目光立刻钉在了上面。
女人慌忙推拒，手指触到袋里冰凉坚硬的轮廓时，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
“同学从暖窖摘的，家里还有。”
他掰开一根翠绿的黄瓜，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两个孩子接过去，立刻响起细碎的咀嚼声。
“这怎么行……这太金贵了……”
她声音发颤，从他手里夺回大半根黄瓜，仔细地再掰成两截，短的塞回孩子手里，“这些就够了，剩下的……妈晌午给你们做菜。”
他转身走向侧面的小屋。
耳房里冷得像地窖，炕面摸上去冰手。
城里就是这样，连点能烧的柴火都金贵。
乡下至少还能捡些枯枝败叶，把屋子烘出点活气来。
佟大鹏在炕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丛乱发。
秦达保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里缓缓消散。
城里的冬日远不如乡下自在，取暖全凭煤本上那点定量。
若是家里有个勤快男人，境况或许不同；可师父这一家子，男人个个懒得动弹，屋里便总凝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寒气。
炕上蜷着团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