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哄带吓，费了好大劲，总算把水给他喂了下去。
抱起妞妞，耳朵贴在她小肚子上听了听，没什么动静。
二宝啃着西红柿，觉得生病真好，全家都围着他转。
要是可以，他真想一直病下去。
秦达保当然不知道弟弟这念头，否则非把他屁股揍肿不可。
小丫头吃得满脸都是西红柿的汁水，秦达保抿住嘴角，抓过毛巾给她擦脸。
望见母亲还在外头守着药炉，他决定这顿饭自己来做，让母亲歇一歇。
**第23章炸酱面
秦达保手上功夫不差，从前还专门挤出时间，跟着傻柱的师傅学过几个月做菜。
厨房里飘起油香时，屋檐下已经蹲了两只小脑袋。
秦达保手里的刀在案板上起落，黄瓜丝细得像头发，码进白瓷盘里衬着萝卜的红，煞是好看。
门外传来吸溜口水的声音——二宝和妞妞扒着门框，眼珠子跟着哥哥的刀刃转。
肉丁下锅那声“滋啦”
惊动了半条胡同。
隔壁窗户探出个脑袋，瞧见是秦家灶间冒的烟，啐了一口又缩回去。
秦达保没抬眼，只将铁锅从炉子上挪开，让酱在余温里焖着。
陆秀娥提着药罐子迈进院门时，中药的苦味还缠在衣角。
她愣在厨房门口——小女儿坐在板凳上拍手，面团在儿子手里抖开成一张圆皮，刀光闪过就成了匀细的面条。
十七年来，她第一次看见这双手和面粉打交道。
“妈，洗洗手吃饭。”
秦达保头也没抬，往沸腾的水里下面条。
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秦庆有推开院门时先抽了抽鼻子。”谁家炖肉呢？”
他拎着铝饭盒往里走，看见自家厨房亮着灯，药罐子搁在台阶上，妻子怔怔地站在暮色里。
桌上摆着三碗面：酱汁油亮，黄瓜丝水灵，萝卜丝脆生生堆成小山。
妞妞已经爬上凳子，手指头悄悄往盘沿蹭。
陆秀娥忽然轻声问：“你真是我儿子？”
秦达保把筷子递过去，面汤的热气扑在他笑纹里。”不然谁给您做这顿炸酱面？”
窗外，邻居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起了戏。
陆秀娥还没完全回过神，目光转向厨房的方向，用下巴轻轻一点：“里头那个……真是咱家孩子？”
秦庆有凑过去瞧了一眼，也怔住了：“达保？这面条是你弄的？”
“哟，连黄瓜丝都备上了？这季节可不好找。”
她声音里带着讶异，“儿子，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
秦达保瞥了父母一眼，语气有些硬邦邦的：“师兄给的。
本来还有西红柿，让那俩小的先吃了。
别愣着，摆桌子吧。”
小女儿已经蹦跳起来，嘴里嚷着要吃饭。
秦达保先拿过一只粗瓷大碗，捞了满满一碗手擀面，码上各色菜丝，又从陶盆里舀了一大勺深褐色的肉酱浇上去，递给他父亲：“这份是给张爷爷的。”
秦庆有连忙应声，脸上堆着笑接过去，转身就往外走，丝毫没觉得被儿子使唤有什么不妥。
面盆、酱碗和几碟菜码被陆续端进里屋。
两个小的不用催促，自己跑去洗手了。
陆秀娥支起方桌，秦达保放下沉重的面盆，转身又去取碗筷。
这年月，家家吃饭用的都是海碗，区别无非是盛多盛少。
那些小碗，平日只用来装点咸菜疙瘩。
秦庆有送完面回来，摘掉帽子和厚棉衣，两步就蹿上了炕。
他看着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面条，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他先给弟弟盛了冒尖的一碗，浇酱，铺上配菜——雪白的面条，深浓的酱汁，脆嫩的黄瓜丝，还有腌得暗红的萝卜条，颜色堆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直叫唤。
接着他才给家里其他人一一盛好。
小妹妹这次不用人喂，虽然筷子还拿不太稳，却自己把面条绕在筷头上，吸溜着吃。
秦达保怕酱太咸，又去灶间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个粗陶杯，给每人杯里倒了半杯清水，放在各自手边。
弟弟把掉在桌沿的一根面条捡起来，直接放进嘴里。
没人会在这时候提什么干不干净。
挨过饿、见过荒年的人，对吃食总存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惜。
早些年，大人一边数落孩子，一边拈起桌上掉的饭粒送进自己嘴里的情景，再寻常不过。
如今嘛，按老人的话说，到底是日子没那么紧巴了。
一顿饭吃得人人肚皮滚圆。
秦达保起身收拾碗筷，秦庆有满足地拍着肚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扭头，才瞥见柜子上那几包用草纸捆好的东西。
“谁不舒服？”
陆秀娥搂着小女儿，又伸手揉了揉二儿子的头发：“还能有谁，你家这小祖宗呗。”
“嗯？怎么回事？早上你不是还让我叫达保去接他回来吗？”
“昨天野出去疯跑，半夜就烧起来了。
爹妈让老二老三赶紧送卫生院去打了吊针。”
她叹了口气，“早上倒是退烧了，他哥觉着卫生院不太稳妥，又带他换了家医院。
那儿的大夫给开了三服药，才喝了一剂，热就退了。
睡前还得再灌他一回。”
二宝一听，立刻扭着身子蹭到母亲旁边，拖长了声音撒娇：“妈——我都好了，能不能不喝呀？”
“不行。”
“可那药……苦得舌头都麻了。”
厨房里碗碟碰撞的轻响混着外间零碎的笑语。
秦达保擦干手，水渍在粗布袖口洇开一片深色。
那两个小的得了糖，欢呼像麻雀扑棱翅膀，脆生生撞进耳膜。
他倚着门框看，胸口某个地方慢慢暖起来，像冻土底下钻出第一缕芽尖。
天亮时蒸笼的雾气还没散透。
秦二宝扒完最后一口包子馅，腿脚已经闲不住地在炕沿边晃荡。
陆秀娥一把按住他肩头：“外头风刀子似的，昨儿才退烧，今日就想野？”
孩子嘴撅得能挂油瓶，却只敢黏在兄长身后，影子似的贴着。
秦达保被那脚步声跟得心烦，昨夜里那点怜惜早磨成了碎渣。
他拎起小妹的棉袄，三两下裹成个鼓囊囊的粽子，推门就往外走。
二宝慌慌张张扯棉裤腿，正撞上母亲拎着铁壶进屋。
一声低喝，那小小的身影便蔫蔫地缩回了门帘后头。
腊月的风刮过巷口像砂纸擦着脸。
秦达保把怀里的小身子又搂紧些，妞妞的鼻尖冻得通红，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街上空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砸在青砖墙上。
能去的地界实在不多，他拐过两条胡同，那间灰扑扑的门脸便杵在眼前。
铺子原是杂货铺改的，门楣上褪了色的字迹勉强能认。
一推门，铁皮炉子的热气混着焦糊味儿扑面而来——炉盖上两颗土豆烤得半边发黑，滋滋冒着细烟。
柜台后头拢共五个人，都挤在炉边，眼皮也懒得抬。
秦达保抱着孩子走到靠墙的玻璃柜前，里头零散摆着几样零嘴。
他替妞妞把围巾往下掖了掖：“瞧见什么了？指给哥看。”
那些糖块装在广口玻璃罐里，彩纸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哑光。
小姑娘眼睛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卷成筒的山楂片上。
秦达保心里算了算，这玩意儿倒实在，助消化——虽说如今肚里缺油水，消化快了反倒难熬。
他敲敲柜台：“劳驾，这卷儿什么价？”
炉子边站起个裹着蓝布罩衫的女人，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一毛一卷，不要票。”
“要五卷。”
纸包递过来时带着柜台木板的潮气。
秦达保捏了捏，厚实得很，往后些年头可难见这般实在的份量。
他在逼仄的铺子里又绕了两圈，货架空落落的，最后拣了顶红绒线帽和几双灰袜子。
线帽往妞妞头上一扣，那张小脸衬在鲜红里，总算透出些活泛气儿——这两日吃饱了，原先蜡黄的脸色淡去不少。
剥开的果丹皮递到妞妞手里，小姑娘立刻弯了眼睛，在他臂弯里一颠一颠地乐。
酸味儿混着隐约的甜香散在冷空气里，秦达保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咬，忽然觉得那五毛钱花得值当。
供销社屋檐下，秦达保望着街对面。
副食品商店门边站着个年轻人，厚皮帽压到眉骨，袖口拢着双手，脚在冻硬的地上不停踩踏，脸颊泛出青白。
他认得那人——旗人子弟那三儿，专做烟票酒票的营生。
六零年因投机倒把判了三年，发往西北垦荒。
此刻一个穿黑棉袄、戴近视镜的中年男人挨近他，两人头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约莫两分钟，眼镜男人从内袋摸出几张票据递过去。
那三儿接过来逐张检视，随后掏出钞票交换。
眼镜男左右张望，转身快步离开。
刚走出三步，三个戴红袖章的人从巷口闪出，一把按住眼镜男的肩膀。
那三儿早已缩进墙角阴影里。
秦达保眯起眼，看见某个红袖章朝角落方向摆了摆手。
那三儿的身影便消失了。
他鼻腔里轻哼一声。
这种把戏，哪个年月都不缺。
怀里的小丫头舔着果丹皮，忽然仰头在他下巴亲了一口，湿漉漉的甜味散开。
秦达保嘴角松动了。
兄妹俩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烟草的念头被勾起来——他其实不缺烟票，储物处还躺着两条中华。
但低头看看妹妹绒帽下的小脸，又把这念头按了回去。
妞妞晃着脑袋，帽檐的绒毛扫过她鼻尖。
果丹皮吃完了，她摊开黏糊糊的手掌。
“锅锅，没啦。”
秦达保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风太利，回家再吃。”
“不嘛，小哥，抢。”
“他敢抢，哥就捶他。”
“捶，锅锅捶锅锅。”
推开家门，陆秀娥盘腿坐在炕桌边糊火柴盒。
二宝趴在炕沿学猫叫，跟那只花狸猫顶额头。
小丫头从哥哥臂弯里挣出来，扑到母亲跟前。
“麻麻，帽帽，看帽帽。”
陆秀娥放下浆糊刷，端详女儿头上的新帽子。
“供销社那顶吧？一块二毛钱，前天瞧见就没舍得买。
小丫头，你哥真疼你。”
“锅锅好。”
妞妞转身搂住秦达保的脖子，又结结实实亲了一下。
“麻麻，糖糖，甜。”
她忽然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卷成筒的果丹皮。
秦达保猛回头。
那只“老猫”
已经窜到炕沿，差点撞翻桌上的浆糊碗。
“小妹。”
二宝笑得眼睛弯起来，“小哥陪你玩，分我半截果丹皮行不？”
妞妞一头扎进哥哥怀里。
“锅锅，捶他。”
秦达保抬手拍在弟弟后颈：“见着吃的就挪不动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