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人个子不高，背却挺得笔直，像棵短粗的老松。
年轻人一见，立刻把袋子搁下，往前抢了两步，右腿一屈就跪了下去——那姿势有些旧时候的讲究，如今街上早没人这么行礼了。
屋里出来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喉咙里滚出一串笑。
他这辈子带过六个徒弟，眼前这个来得最晚，筋骨都硬了，偏偏是块材料。
他左手还捏着杆铜烟锅，右手便去托那年轻人的胳膊肘。
一托，没托动。
“嗯？”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
方才那一下虽没使全力，寻常壮汉也该晃一晃了。
他加了把劲，年轻人才顺着劲儿直起身。
这分明是故意较劲，想试试深浅。
这人是个武痴，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全仗着女人接绣活、缝衣裳糊口。
女人这时叹了口气，弯腰去提那两只沉袋子，踉跄着往屋里挪。
一对七八岁的孩子却从门后钻出来，扒着门框往外瞧。
“来。”
当师傅的拽着徒弟往院子**走，“活动活动筋骨。”
女人已经进了屋。
两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年轻人知道推脱没用。
两人便交上了手。
起初是试探，接着动作快了起来，衣袖带起风声。
当师傅的越打越惊，嘴里忍不住低喝了几声。
这才几天？竟逼得他用了七分真力。
等女人再次掀帘子喊人时，日头已经斜了一大截。
两人收势，当师傅的还站在原地微微喘气，眼神发直，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招式里。
年轻人不再管他，跟着进了屋。
那对双胞胎立刻黏上来，一左一右挨着他腿边。
他陪着说了会儿话，才想起什么，抬头问：“大鹏没在？”
“跟着球儿他们跑门头沟去了。”
女人在灶台边和面，头也没抬，“说是得两三天。”
年轻人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没接话。
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秦达保从佟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街灯还没亮起，灰蒙蒙的光线里，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凝成薄雾。
他裹紧棉袄领子，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前头那条街走去——那儿有家合作社，人们习惯叫它“供销社”
他知道，再过些日子，年关逼近，那儿的货架就会像被风刮过一样干净。
接下来的日子，东西会越来越难见到。
这条街上的这家铺子，早年不叫这个名。
它曾经属于一户姓娄的人家。
关于这户人家，老辈人嘴里有些夸张的说法，讲他家鼎盛时，半个城的买卖都挂着娄家的字号。
不光这百货铺子，连城里那座有名的红星钢厂，最早也是娄家的产业。
后来世道变了，娄家把十几处这样的铺面都交了出去，于是“娄氏百货”
的牌子摘了下来，换上了现在这块写着“供销合作社”
的木牌。
那钢厂也改了章程，成了公私合营的厂子。
因为这些举动，姓娄的在那场席卷而来的风浪里，算是稳稳站住了脚。
铺面是长条形的，一走进去，左右两边都是长长的玻璃柜台和靠墙立着的货架。
迎面那堵墙上刷着醒目的白底红字，写的是“为人民服务”
底下还有一行小一点的字，读起来有点特别：“禁止打骂顾客”
这话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那时候，公家的店铺里常能见到这样的提醒。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话与其说是给柜台后面的人看，不如说是给柜台前面的人提个醒：买东西，问清楚就要，别挑三拣四，别啰嗦纠缠，对售货员得客气着点。
不然，挨几句呛、甚至更不客气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这标语的意思，就跟有些院子门口挂着“内有猛犬，闲人勿近”
的牌子差不多，是一种直白的告诫。
眼下铺子里人不多，显得有点空荡。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售货员聚在靠里的柜台边上，头凑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在佟家灶间的对话。
师娘那句问话，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达保，你那边……有动静了吗？”
他当时点了头，应道：“有点眉目了，还得再等等消息。”
他心里清楚，过了年，市里那个局是要招人的。
可那门槛设得高，对个头、岁数、念过几年书都有硬杠子，最要紧的是家里往上数几代都得清清白白。
师娘听了他的回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
他知道师娘想说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咽了回去。
佟大鹏那小子，什么都好，爽快，爱说爱笑，身边总围着朋友，就是太贪玩，这点随了他爹。
可偏偏他家的“成分”
摆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却跨不过的深沟。
那套审查的手续，他根本过不去。
可秦达保记得——那是一种近乎确凿的“记得”
——如果按着原来的路子走下去，他这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会一直晃荡到六六年。
没有正经活计，最后只能戴上朵大红花，跟着队伍去很远的地方，说是建设边疆。
他弟弟也会一起去。
他们会在那片黑土地上度过许多个春秋，直到将近八零年，才能重新回到这座城。
可惜那时，佟师傅和师娘恐怕早已不在，就连家里那两个小的，怕也是靠着旁人接济才勉强长大。
佟师傅那人，指望他撑起一个家，是难了。
想来想去，能拽着这个家不往下沉的法子，似乎只有一个：让佟大鹏有份公家的差事，端上个铁饭碗。
离开前，他又对师娘说了一遍：“您别太焦心，大鹏的事，我记着呢，一定使劲。”
师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东西沉了下去。
他又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
走到里屋门口，跟师傅打了声招呼。
老师傅坐在昏暗里，像是没听见，只自顾自地摆摆手，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嘴里反复嘀咕着，声音含混，却又能让人听清几个字：“……怪了……这身子骨……怎么不一样了……不对啊……”
秦达保忍住没让笑意露出来，伸手揉了揉一直跟在旁边的小桂花那有些枯黄的头发。
他当然知道原因，但他没法说。
难道能告诉师傅，是因为自己喝了那口来自某个不可思议之处的、清冽异常的井水吗？
第十五章）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气味，像细小的冰针刮过脸颊。
他迈进供销社的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煤灰、旧木头和廉价肥皂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板推开时带进一阵风，柜台后的人眼皮都没抬。
倒是角落里有细碎的说话声停了，两双眼睛望过来，又飞快地垂下去，耳根泛起薄红。
他不属于那种棱角分明的长相。
眉目舒展，像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出来的。
最惹眼的是那身皮肉，白净里透出健康的血色，仿佛能掐出水来——这年头，风吹日晒才是常态，谁见过这样细嫩的？
两个姑娘都剪着齐耳短发，模样寻常，衣裳洗得发白，肘部缀着补丁。
她们交换了个眼神。
左边那个眼睛圆些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这年月，直勾勾盯着人瞧是要惹闲话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胡同里长大的利落：“您要点儿什么？”
“砂锅，三个。
再打酒，买烟。”
家里就一口铁锅，炖什么都转不开身。
“砂锅要工业券。
酒票、烟票带了吗？”
“带了。”
他摸出几张票证，“工业券五张，甲级酒票两张，乙级三张。
烟票也是五张。”
其实包里塞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但不能全抖搂出来。
“三个砂锅，三张券，两块一。
甲级酒有茅台和西凤，乙级是二锅头。
您这烟票能买中华，也能买重九。”
“要茅台，烟拿中华。”
“成。
茅台四块一瓶，二锅头一块二，中华九毛六一盒。
全要？”
“嗯呐，全要。”
“咦？”
姑娘眼睛弯了弯，“您东北来的？”
这口音，京城里可不多见。
“不是。
老家在大兴那头。”
“噢。”
她脸上那层红晕又深了些。
他心里嘀咕，这有什么好脸红的？
见对方有些走神，他用指节叩了叩玻璃台面：“同志？”
姑娘猛地回神，指尖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砂锅两块一，两瓶茅台八块，三瓶二锅头三块六，五盒中华四块八。
统共十八块五。”
他一边掏钱一边想，这价钱，往后怕是再也遇不到了。
钱货两清。
他又指指角落：“木铲子，来一把。”
家里铁器早交上去了，不添置不行。
如今这供销社里，除了柜台边镶着铁皮，再也找不出半点金属。
炼钢的号召传遍每个角落，交铁是顶要紧的事，谁也不敢马虎。
他从怀里又摸出几张票：“再加二斤白糖，一斤大白兔，一斤水果糖。”
那姑娘的眼睛倏地亮了。
有酒票不算稀奇，可能只是家里宽裕些。
可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糖票——这分量就不一样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供销社的门槛，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正低头整理着货架上的布匹，另一个则微微侧着身子，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门口。
那个刚走进来的少年，皮肤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干净。
他手里攥着些票证，径直朝卖糖果糕点的柜台走去。
整理布匹的姑娘直起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伴。
“凤儿，”
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你去。”
被唤作凤儿的姑娘脸颊立刻漫上一层薄红。
她没应声，只是挪动脚步，接替了同伴的位置，站到了左侧第一截玻璃柜台后面。
少年已经等在那里，把票和钱从窗口递了进去。
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用粗黄纸包好，再用纸绳扎紧。
少年手里很快就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柜台里的姑娘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的木边。
“我……叫王凤。”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刚才那个，是张彩铃。”
少年——秦达保——愣了一下。
他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柜台后那张泛红的脸，脑子里转了个弯也没明白这自我介绍从何而来。
他点了点头，算是听见了。
“噢。”
他应了一声，报上自己的名字，“秦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