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山里走了约莫两个钟头，树木越来越密，雪却渐渐薄了。
甚至，某些背风的坡面上，竟透出一点隐约的绿意。
枯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达保坐在横倒的树干上，慢慢咀嚼着干粮。
他在这片山里已经转了三个钟头。
北方的冬季山林，鸟兽的动静几乎绝迹，只有极远处偶尔飘来几声悠长的嚎叫，分不清是风还是活物。
他停下咀嚼。
耳朵捕捉到一种短促的、重复的声响，像是某种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唤。
声音很轻，但逃不过他的听觉。
这半年多，他跟着一位老师傅学拳，师傅总说他筋骨已经长成，难有大进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用了那口井里的水——无论是喝下还是擦洗——身体里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力气、眼力、耳力，都变得不太一样。
具体不一样到什么程度，他还没机会仔细丈量。
干粮被塞回怀里。
他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来处移动。
那呼唤变得清晰了些，带着某种粗野的节奏。
绕过一片乱石坡，下方是一处浅浅的洼地。
五团灰褐色的影子正在冻土上拱动，长嘴翻起黑色的泥块。
是一家子。
最壮的那头公猪，肩背隆起像座小土丘，怕是有三百斤往上。
旁边的母兽稍小些，但脖颈和脸颊的皮肉松垂着，分量也不会轻。
三只半大的崽子跟在旁边，毛色发黄，体型也就六七十斤模样。
秦达保没出声。
念头一动，手里便多了件沉甸甸的铁器。
枪托抵上肩窝的瞬间，那头最大的公猪忽然昂起头，湿润的鼻头急促抽动——它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就在它抬头张望的刹那，一声短促的爆鸣撕开了山林的寂静。
公猪的左眼窝迸出一团暗红，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被抽掉骨架的麻袋，轰然砸进自己刚翻开的泥坑里。
枪声接二连三炸开，急促得像年节时的鞭炮。
洼地里剩下的影子惊慌窜动，没跑出几步便相继栽倒。
空气里飘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新鲜的血腥气。
秦达保退出打空的**，重新压满，这才走下坡去。
他在每具尚有温度的躯体旁停留片刻，枪口抵近，补上一记沉闷的击发。
然后，那些沉重的收获便从他手中消失了。
他正要转身，后颈的汗毛忽然立了起来。
不是听见，是感觉到——某种带着体温的注视，从背后黏上来。
身体比念头转得更快。
他旋身，举臂，扣动扳机。
动作一气呵成。
几十步外，一团灰影刚跃起一半，头颅便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爆开，溅开的红白之物在枯草上泼出一片刺目的图案。
还想从背后摸上来？秦达保收起枪。
现在的他，百步之内，连雪片落在蛛网上的颤动都能分辨清楚，何况是一头畜牲压抑的呼吸和爪尖刮过冻土的细微摩擦。
他没去碰那具狼尸。
反而退上高处的石坡，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架好枪。
死了的野兽，就是最好的饵。
血腥味这么浓，只要鼻子没坏的，总会循着味道找来。
风把那股甜腥气送得很远。
果然，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林子的阴影里便溜出几道精瘦的影子。
五只，毛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灰蓝的光泽，皮子看上去还厚实。
再过些日子，等饿得狠了，毛色就会干枯打绺。
秦达保透过准星，安静地看着它们围着同类的**打转，鼻头耸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
对它们而言，地上躺着的，无非是能填饱肚子的肉，没什么同类不同类的分别。
在他眼里，那却是五张完整的皮子。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一到阴冷天，膝盖和腰背就疼得厉害。
狼皮褥子最是隔潮保暖。
家里每人铺上一张，这个冬天，夜里总能睡得踏实些。
狼群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躁动不安，它们围成一圈撕扯着地上的东西，灰白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那个男人瞄准了其中体型最大的那只，枪管在树影间微微调整角度。
第一声枪响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头狼的身体猛地一颤，前额绽开暗红色的花，随即沉重地栽进枯叶堆里。
紧接着又是四声短促的爆鸣，其余几只狼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便相继倒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味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下斜坡，长枪随意地扛在肩上。
就在他弯腰检查狼尸时，另一侧山坡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一道黄褐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百米距离眨眼间缩短。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枪口，连续扣动扳机。
前两发**擦着那道影子的边缘飞过，第三发才击中它的前肢。
豹子踉跄着翻滚，却并未停下。
受伤的野兽反而爆发出更凶猛的攻势，直扑而来。
他只来得及侧身，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豹子的利齿狠狠咬进泥土，溅起混着草根的土块。
就在这畜牲困惑地甩头时，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枪管顺势捅进它张开的嘴，扳机被连续扣动。
闷响在口腔内回荡，豹子的身体剧烈抽搐，最终瘫软在地。
收获带来的愉悦感在胸腔里蔓延。
他蹲下身检查豹子的皮毛——完整无损，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种品相在**上能换到令人心动的数字。
疲惫和饥饿这时才涌上来。
他回到那个特殊的领域，四合院的青砖地面上整齐排列着今天的战利品：五头野猪、五只狼，还有刚拖进来的豹子。
但如何处理这些猎物成了问题——通常需要趁热剥皮放血，可他手边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念头刚起，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变化。
兽皮自动剥离，像被无形的手托起般悬挂到东厢房的檐下；肉块则整齐码放在厨房的石台上。
他愣了几秒，随即笑出声来。
原来在这里，意念就能驱动一切。
他快步走到院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包种子。
黑土地在意识操控下自动翻涌，十几亩田垄转眼成型。
种子均匀撒入土中，几桶井水刚浇下去——
绿芽破土而出的速度让他后退了半步。
嫩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高、展叶，转眼已是一片齐膝的绿浪。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直到胃部的绞痛提醒他该进食了。
回到院里，他架起火堆烤了一大块野猪肉。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虽然没有调料，但焦香的气味已足够诱人。
饥饿是最好的佐料，他撕咬着滚烫的肉块，满足感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吃饱后，他脱去被汗浸透的衣物，用井水冲洗身体。
冷水激得皮肤泛起细密的疙瘩，手掌抚过腹部时能清晰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这具身体比他记忆中要结实得多，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陌生的力量。
衣服还沾着汗气贴在身上，刺痒得难受。
他蜷在台阶边合了会儿眼，盘算着得添张床——往后歇脚总得有个地方。
念头一转，要置办的东西实在太多，眼下最紧的还是弄钱。
歇了片刻，他闪身出了那处地方。
迎面撞上一双灰黄色的眼睛。
距离近得能数清狼吻边的硬毛。
秦达保和那畜生同时僵住，瞳孔都骤然缩紧。
三息之间，谁也没动。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身影瞬间消失；几乎同一刹那，那匹狼拧身就窜，四爪刨起一片雪雾。
过了半晌，枯枝掩映的雪地上才缓缓探出半张脸。
长枪的准星缓缓扫过空旷的林地。
八十步外，一只傻狍子正低头嗅着雪下的草根，臀后那簇白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咧开嘴，整个人从虚空中跨了出来。
腰背压得很低，枪托抵在肩窝，步子挪得又轻又慢，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线。
狍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歪头打量着这个两脚走路的影子，耳朵忽扇忽扇的。
脆响炸穿了林子的寂静。
那团棕灰色的影子应声栽进雪里，不再动弹。
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手掌一拂，猎物便不见了。
就在转身的刹那，枪口已甩向左后方——砰！砰！砰！三簇火花接连迸发。
五十步外的灌木丛里，一匹狼踉跄着扑倒在地，溅起一片红点。
“阴着盯梢？”
他鼻腔里哼出冷笑，“百步之内，管你是什么玩意儿。”
就算真是山君来了，打不过还躲不起么。
……
这一带山深林密，活物确实不少。
可要说那种斑纹绚烂的大猫，早在前朝末年就绝了踪迹。
旧档里提过，雍正三年曾有只虎蹿到齐化门外的土城上，闹得九门兵马全出动了，折腾到日头西斜才用鸟铳撂倒。
最后一次记载是在道光年间，京郊皇陵左近有人见过踪迹，往后便再也没了音信。
他当然惦记着能碰上一只。
那身皮毛、骨头、爪牙，哪样不是值钱货。
但真想弄张虎皮，恐怕还得往关外长白山去寻。
眼前这匹狼他懒得收拾——孤零零的饿成了骨架，毛色枯槁得像团乱草，不值得费工夫。
再往深处走，雪窠里突然惊起两团灰影子，一纵一纵地蹦跳着，肥硕的后腿蹬起蓬蓬雪沫。
枪托两次轻震，那两团灰便钉在了雪地上。
他顺手收走。
妹妹最爱吃炖得烂烂的兔肉，得多备些。
继续往前，左侧现出一棵枯死的老树，粗得得三人才能环抱。
走近细看，树干底部被掏了个黑黝黝的洞，洞口挂满冰凌，一根挨一根，像是谁呵出的气全凝在了那儿。
不用猜，里头准是猫冬的熊。
就不知是棕毛的还是黑毛的。
管它呢。
他攀上歪斜的树干，枪管顺着冰凌缝探进去，扣紧扳机就是一阵**——五声闷响在树洞里撞出回音。
没等余音散尽，人已跳下树干，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撤。
雪粒从枝头簌簌砸落时，那声闷吼才贴着地面滚过来。
他正往枪膛里压进最后一颗**，脚下传来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冻土深处挣出。
回头，那棵枯树从中间裂开，一个庞大的黑影摇晃着挤断树干，站了起来。
是熊。
它仰头向灰白的天空张开嘴，但吼声里带着滞重的杂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秦达保看清了——那东西站不稳，左肩胛的位置皮毛纠成一团暗色。
他先前打出的**起了作用。
熊掌挥过，近处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闪到一棵青冈树后，枪口从侧面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