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棚里第一次出现绿色,是在中午以前。
许知南原本只是照常检查温度和湿度。她掀开育苗盘上的湿布,看见第一格里多了几道细小的白色裂口。
不是发霉。
是种子发芽了。
十几颗萝卜种子撑开外壳,冒出半截白嫩的胚根。旁边的小白菜稍慢一些,却也有几颗出现了裂纹。
许知南盯着看了一会儿,立刻放轻动作,重新把湿布盖好。
“发芽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
正在车外磨金属针的刘强却第一个听见。他放下手里的锉刀,从维修棚另一头跑过来,胳膊上还粘着一层细碎铁屑。
“哪呢?”
“别碰。”
“我不碰。”
刘强双手背在身后,把脑袋凑到育苗架前。
“给我看看。”
许知南掀开湿布一角。
刘强盯着那些连牙签粗细都没有的白色胚根,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怀疑。
“这是菜?”
“萝卜。”
“萝卜在哪?”
“刚发芽。”
“我知道。”
刘强认真看了半天。
“我是问,它离能吃还有多久?”
许知南把湿布盖回去。
“早熟品种也要一个月左右。”
刘强算了算。
“一个月。”
“这么久?”
“这已经算快了。”
刘强看向旁边的番茄种子。
“番茄呢?”
“两三个月。”
“土豆?”
“也差不多。”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锉刀。
“还是罐头成熟得快。”
小满趴在房车右侧护板下面,闻言头也不抬。
“罐头不会长。”
“但打开就能吃。”
“吃完就没了。”
刘强重新坐回工作台,继续打磨蜂巢铁雨使用的金属针。
“所以我在等萝卜。”
经过农业园的战斗,蜂巢铁雨剩余金属针不足一轮。小满从北环车队报废的皮卡上拆下部分薄钢板,裁成细条,再交给刘强进行初步打磨。
机械工坊能够完成最后的切割和校准。
但前期除锈、去毛刺和分类都需要人手。
刘强面前摆着三只铁盒。
能用。
需要重磨。
废料。
他一根根检查,动作比以前熟练了许多。哪怕没有觉醒能力,他也已经能分辨什么样的钢片适合加工成金属针,什么样的只能拿去做垫片。
陈野从车底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弯曲的固定梁。
“右侧护板拆完了?”
“拆完了。”小满道,“魏魁第二次撞击的时候,固定梁向内弯了六厘米。原来的金属疲劳,继续拉直也撑不了多久。”
“替换件呢?”
小满指向旁边那辆从北环车队缴获的皮卡。
皮卡后轮已经被拆掉。
一组板簧放在地上。
“厚度够。”
“切掉两边,重新开孔。”
“比原来的固定梁还结实。”
陈野点头。
“车甲节点有问题吗?”
“灰阶碎晶没有裂。”
小满从护板深处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节点。灰白色碎晶嵌在中心,外面包裹着一圈细密线路。
节点表面出现了灼烧痕迹。
内部结构却依旧稳定。
“魏魁那一下,力量大部分被节点分散到车架。”
“所以护板变形,车身没有直接受损。”
小满停顿一下。
“但车甲现在只能挡,不能主动卸力。”
“如果遇到更强的赤阶,还是会坏。”
陈野看向右侧展开的护板。
“先修好。”
“更高的强度,等材料够了再做。”
小满没有逞强。
以房车现在的机械工坊,能够加工皮卡板簧,却无法重新制造一整套高强度车甲。LV4只是让房车拥有了基础车甲结构,并不代表它已经无坚不摧。
房车越往后升级,需要的东西只会越多。
特殊金属。
稳定能源。
更多灰阶碎晶。
还有能够匹配车甲的武装。
小满把灰阶碎晶节点重新放回保护盒,开始切割板簧。
机械工坊里传出低沉的摩擦声。
一串火星落在水泥地上。
林溪从医疗区回来时,房车右侧护板已经完成了一半修复。
她带回来一只物资袋,还有一份写满数字的药品清单。
刘强看见物资袋,放下手里的钢片。
“医疗区发东西了?”
“不是。”
林溪把物资袋放在桌上。
“这是从北环物流园追回来的药。”
袋子里有消毒液、止痛药、两盒抗生素,还有几支没有拆封的注射器。
数量不多。
却都是房车最缺的消耗品。
“梁建国按登记退给我们一部分。”
林溪把药品放进医疗格。
“医疗区还分到两箱,农业园也会送过去一份。”
陈野问:“重伤员怎么样?”
“体温开始下降。”
“肋骨固定以后呼吸也稳定了。”
“没有意外的话,可以活下来。”
林溪整理完药品,又取出一张单独的纸。
“还有一个问题。”
沈禾正在给羊姐添加饲料,听见后走过来。
“和动物有关?”
林溪点头。
“农业园送来的三袋饲料没有发现明显霉变,但羊姐、小泥和两只鸡都缺少基础防疫。”
“房车的环境比外面干净,不代表不会生病。”
“尤其是新带回来的饲料,可能携带虫卵。”
刘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饲料桶。
“不是密封的吗?”
“农业园储存环境有限。”
“外包装完整,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沈禾已经明白了。
“需要驱虫药、消毒药和牲畜疫苗。”
林溪点头。
“普通药物可以替代一部分,但剂量很难控制。”
“最好找专用兽药。”
刘强重新拿起物资本。
在原本的清单下面增加了一行。
兽药。
他写完,又问:
“鸡也要?”
“要。”
“小泥呢?”
“更要。”
“煤球?”
煤球正趴在车顶晒太阳。
听见自己的名字,它只动了一下耳朵。
林溪看向秦朗。
“它以前做过驱虫吗?”
秦朗摇头。
“没有。”
“那它也要。”
刘强抬头看着煤球,脸上逐渐出现了一点报复成功的笑意。
“洗澡只是开始。”
煤球睁开眼。
一人一猫隔着车顶边缘对视。
刘强默默把笑收了回去。
“我是为它健康考虑。”
秦朗坐在车门旁,忽然转头看向维修棚外。
“有人来了。”
几秒后,顾岩拿着一只黑色背包走进维修棚。
他看起来一夜没怎么休息,眼下带着一层淡淡青色。背包外面沾着物流园里的灰,拉链处还挂着一截断掉的钥匙链。
“魏魁的东西。”
顾岩把背包放在桌上。
“审过北环的人了。”
“有发现?”陈野问。
“魏魁在城北抢了不止一个小营地。”
“农业园不是他的第一个目标,也不是最后一个。”
背包里有几本账本、一张折叠地图、两只弹匣和一串钥匙。
账本记录得很乱。
日期、地点、人数、物资。
有些地方后面画着勾,代表已经去过。
有些画着叉,代表损失过人手。
还有几个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
农业示范园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距离农业园不远,位于城北旧开发区。
惠农冷链配送中心。
刘强凑近地图。
“冷库?”
顾岩点头。
“末世前,这里负责储存冻肉、禽类、食用油和部分农产品。”
“旁边还有一座兽药仓。”
沈禾的目光立刻落在地图上。
“兽药?”
“北环的人三次靠近冷库,都没进去。”
“为什么?”
顾岩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只有几句话。
冷库有电。
院内五十只以上。
地下有声音。
别开三号门。
最后一行被红笔重重画了几遍。
“第一次去,北环损失了两个人。”顾岩道,“第二次,他们想用车把院里的灰阶引出来,但那些灰阶根本不追车。”
“第三次,魏魁亲自去,仍然没进冷库。”
秦朗问:“为什么不追车?”
“不清楚。”
“回来的人只说,那些灰阶全围着三号冷库的地下通风口。”
顾岩停顿片刻。
“像是在等里面的东西出来。”
维修棚内安静下来。
五十多只灰阶不算少。
更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在院内游荡,而是集中在同一处地方。
如果地下冷库里只有普通幸存者,灰阶应该不断撞击入口。
可北环记录的是——地下有东西在敲门。
不是外面的灰阶向里撞。
是里面的东西想出来。
刘强看着那张纸。
“魏魁都不敢进,咱们要去?”
顾岩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陈野身上。
“冷库可能还有电。”
“怎么可能?”小满问。
“屋顶有一片太阳能板,园区也有独立柴油机房。”
“北环的人夜里看见过冷库外墙指示灯。”
顾岩道:“具体是不是一直运行,没人确认。”
“如果冷库真的还能保持低温,里面可能有没坏的食物。”
刘强摇头。
“这么久了,冻肉也不一定能吃。”
林溪道:“低温稳定、包装完好的可以检查。”
“如果反复解冻,全部不能要。”
顾岩继续道:
“食物只是其中一部分。”
“冷链中心有制冷设备、温控器、大型电瓶和备用发电机。”
“兽药仓里可能还有驱虫药、消毒剂和疫苗。”
这些东西对青河西重要。
对房车同样重要。
种子保存格只能维持相对稳定的环境,无法真正进行低温冷藏。如果能拆到一套小型制冷设备,机械工坊可以尝试强化种子保存区。
兽药则关系到牧场模块。
小泥、羊姐、两只鸡和煤球都需要。
陈野拿起地图。
“保护区准备派人?”
顾岩摇头。
“水厂、农业园和物流园刚接收,能调动的人不多。”
“梁叔的意思是,先不碰。”
“但你还是过来了。”陈野道。
“我来送情报。”
顾岩看了一眼已经修到一半的车甲。
“去不去,你决定。”
“北环拿不到的东西,不代表一定值得拿。”
“地下情况不清楚,风险可能比农业园高得多。”
陈野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看向队伍里的其他人。
“林溪。”
“兽药有必要。”
林溪回答得很直接。
“但不是非得今天拿。”
“许知南。”
“制冷设备能提升种子保存时间。”
“同样可以等。”
“沈禾。”
“饲料现在够。”
“动物暂时没有明显疾病。”
三个人都没有因为需要物资,就忽略风险。
陈野又看向小满。
“房车什么时候修好?”
“下午。”
“蜂巢铁雨呢?”
刘强举起面前那只装满钢片的铁盒。
“还差三分之一。”
小满计算了一下。
“今晚能补满两轮。”
秦朗一直盯着地图。
“冷链中心附近有水渠吗?”
顾岩翻过地图。
“西侧有一条排水沟。”
“末世前连接农业园和冷链中心的灌溉支渠。”
秦朗点头。
“水能传声音。”
“如果排水沟没有完全干,我可以在外围先听地下。”
陈野将地图重新折好。
“明天只侦查。”
“先确认灰阶数量、冷库结构和地下声音。”
“情况不对,不进。”
顾岩没有劝他们,也没有表现出轻松。
“我让人准备两桶柴油。”
“不用。”
陈野道:“农业园任务的油还够。”
“那带上这个。”
顾岩把一只红色信号枪放在桌上。
“冷链中心距离青河西三十二公里,无线电容易受建筑影响。”
“出事以后发信号。”
刘强拿起信号枪看了一眼。
“青河西能看见?”
“天气好的话,外线岗哨能看见。”
“天气不好呢?”
“看不见。”
刘强把信号枪放下。
“非常可靠。”
顾岩看着他。
“所以让你们情况不对就回来。”
确定任务以后,房车里的节奏立刻发生变化。
原本只是修车和整理物资,现在增加了出发准备。
小满把板簧切割成新的固定梁,重新装入右侧护板。原有锁扣被替换成双重结构,避免再次被外力直接扯开。
秦朗检查弩箭和备用耳塞。
吸收赤阶核晶后,他的感知能力增强,却也更容易被密闭环境里的巨大回声冲击。冷库内部有压缩机、风道和金属墙,声音可能比净水厂更加混乱。
耳塞不能让他完全失去听觉。
却可以压低不必要的尖锐声。
林溪准备了低温环境可能用到的保温毯和热水袋,又把防毒面具放进医疗包。冷库如果长期断电,腐烂肉类产生的气体同样危险。
许知南准备密封采样袋。
沈禾带上兽药识别手册。
刘强则在原有物资箱上贴出新的标签。
能吃。
不能吃。
不确定。
小满看见以后问:“怎么判断?”
“林溪判断。”
“那你写标签干什么?”
“方便她判断完以后分类。”
刘强又找出一只最大的空箱。
这次他没有写“猪”。
而是写了一个“肉”。
小满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装多少?”
“有多少装多少。”
“冻肉可能坏了。”
“所以还有不能吃和不确定。”
“坏肉你也装?”
“取样。”
刘强回答得很认真。
“不能空车回来。”
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天黑。
蜂巢铁雨补满两轮金属针。
车甲重新完成锁定。
储水箱满载。
柴油足够往返。
种植舱里的第一批萝卜种子也被移入浅盘。细小胚根埋进松软基质,只露出一点刚撑开的种皮。
两枚鸡蛋仍然躺在恒温盒里。
小泥被新换的饲料吸引,没有再去拱育苗架。羊姐趴在围栏边,偶尔甩一下尾巴。
吃晚饭时,刘强把农业园带回来的黄瓜切成片,拌了一点盐。
没有油。
也没有醋。
只有清脆的黄瓜和一点咸味。
可所有人都吃得很快。
刘强一边吃,一边看着物资清单。
“冷链中心真有食用油的话,先拿油。”
沈禾道:“先找兽药。”
“可以同时找。”
许知南道:“先确认种子冷藏设备。”
“也能同时找。”
小满看向他。
“你准备同时去三个地方?”
刘强想了想。
“那就先看哪个离门近。”
陈野放下碗。
“明天只是侦查。”
“任何人不准为了物资单独行动。”
刘强点头。
“明白。”
“就算看见一仓库油,我也不进去。”
小满问:“真不进?”
刘强迟疑两秒。
“先喊你们。”
当天夜里,房车没有断开外部电源。
小满让机械工坊完成最后的护板压力测试。右侧车甲反复展开、收回,确认新固定梁没有变形。
秦朗坐在车顶,面向北方。
青河西里的声音很多。
水管流动。
发电机运转。
外线巡逻。
远处有人修补围墙。
更远的地方,则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他听不到三十二公里外的冷链中心。
却一直记着纸上的那句话。
地下有声音。
别开三号门。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房车便离开青河西。
这一次没有运输队跟随。
只有房车小队。
陈野开车。
秦朗坐在副驾驶。
小满和刘强守着机械工坊与后勤区。
林溪、许知南和沈禾在后排检查各自装备。
煤球依旧趴在车顶。
房车沿北郊公路行驶。
道路越往北越荒凉。
沿途出现的车辆明显增多,大部分是末世初期试图离开城区的人留下的。车门敞开,车内空无一人,路面上散落着衣服、行李和早已干涸的血迹。
接近冷链中心五公里时,秦朗抬起手。
“慢一点。”
陈野降低车速。
“听到什么?”
“警报。”
车内其他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秦朗却能分辨出远处间隔很长的电子声。
滴。
停十几秒。
再滴一声。
声音虚弱,像一块随时会断电的电池还在坚持。
“冷库确实有电。”
两公里后,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发生变化。
林溪戴上口罩。
“有腐败气味。”
秦朗摇头。
“不全是腐肉。”
“还有柴油和制冷剂。”
房车没有继续靠近。
陈野将车停在一座废弃加油站后方。
这里距离冷链中心大约八百米,中间隔着一片低矮仓库和荒地。房车银灰色车身被加油站建筑挡住,不会直接暴露。
所有人下车。
秦朗带着煤球先行。
陈野和林溪跟在后面。小满留在房车内控制车甲,许知南、沈禾和刘强暂时不动。
他们沿着废弃仓库外墙前进。
越靠近冷链中心,那声警报越清楚。
穿过最后一片杂草地,惠农冷链配送中心出现在视野中。
园区围墙很高。
铁门已经变形。
门口倒着两辆厢式货车,其中一辆侧翻,将入口堵住大半。
透过铁门缝隙,可以看见院子里的灰阶。
不是五十只。
至少七十只。
它们没有四处游荡。
也没有被远处房车的发动机声吸引。
所有灰阶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挤在三号冷库外侧。
有些站着。
有些蹲着。
最前面的甚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通风口附近。
像在听。
陈野没有继续靠近。
秦朗蹲下,将手掌贴在排水渠外侧的混凝土壁上。
水渠里还有一层很浅的积水。
水流穿过冷链中心地下管道,将里面的震动一点点传出来。
秦朗闭上眼。
最开始,他只听见压缩机断续运转的低响。
接着是风扇。
电流。
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
不是灰阶。
灰阶的脚步杂乱、急促。
那东西的动作却很沉。
每移动一次,整个地下结构都会传出轻微震动。
咚。
停顿。
咚。
又停顿。
像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正在用身体撞击一扇厚重的门。
秦朗的呼吸慢慢收紧。
“里面有东西。”
陈野低声问:“一个?”
“一个大的。”
秦朗停了一下。
“不。”
“还有很多小的。”
他继续向下听。
这一次,他捕捉到金属门另一侧密集的抓挠声。
那声音一层压着一层。
数量根本无法判断。
就在这时,地下传来一声比之前更重的撞击。
轰!
三号冷库外墙微微震动。
聚集在通风口旁边的七十多只灰阶同时抬起头。
下一秒,它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兴奋。
也不是准备扑食。
它们在害怕。
冷库门上方,那盏一直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忽然熄灭。
紧接着,一声清晰的金属断裂声,从地下传了上来。
秦朗猛地睁开眼。
“三号门的锁。”
“断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