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你们的血汗钱，喂了谁家的狗吗？！”
这一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与喧嚣。
那三千多名工人，无论是冲在最前面的，还是围在外围的，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他们脸上的愤怒尚未褪去，眼中却多了一丝愕然和困惑。
血汗钱……喂了狗？
喂了谁家的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连在远处用望远镜观战的钱广建，也愣住了。他预想过陈柜会求饶，会辩解，会用官话套话来拖延时间，但他万万没想到，陈柜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直白、粗暴，甚至带着侮辱性的话。
这是要干什么？火上浇油吗？
人群中，那几个负责煽风点火的包工头，李大头、王麻子等人，也是一脸错愕。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长达十秒的寂静。
陈柜要的就是这十秒。
他趁着所有人愣神的功夫，对着大楼的方向，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一楼大厅里，一直紧盯着他的刘博，立刻会意！
“就是现在！快！”
技术处的两个工作人员，迅速将U盘插入投影仪，按下了开关。
“嗡——”
一道强劲的光束，从大厅门口射出，越过人群的头顶，精准地投射在了省政府大楼那面巨大的、洁白的石材外墙上！
刹那间，一幅巨大无比、结构复杂、布满了无数箭头和方框的图表，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一张用“全景流程视觉”能力优化过的、普通人一眼就能看懂的资金流向图！
最顶端，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方框，里面写着四个大字——【省财政拨款】。
从这个方框里，引出一条粗壮的、价值三个亿的资金流，箭头指向了第二个方框——【省城投集团】。
到这里，一切正常。
但从【省城投集团】开始，那三个亿的资金，就像一条大河分叉，瞬间变成了上百条细小的支流，流向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下游账户！
陈柜再次举起了高音喇叭，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冰冷、清晰，带着金属质感的穿透力。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各位师傅！我知道你们很愤怒！因为你们的血汗钱，被拖欠了！你们的家人在等米下锅！你们的孩子在等钱交学费！”
“那个叫李大头的人告诉你们，是我陈柜，卡住了你们的钱！对不对？！”
他用喇叭，指向了人群中脸色煞白的李大头。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都集中到了李大头身上。李大头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
“但是！现在！请大家抬起头，看一看我身后的这面墙！”
陈柜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上面，就是你们那笔被拖欠的工程款，总计三个亿，上个月十五号，由省财政厅划拨给省城投集团的全部流水！”
“你们看清楚！”
他的手，指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投影！
“这笔钱，在城投集团的账上，只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然后，它就变成了无数笔低于五百万的‘采购款’，支付给了超过两百家公司！”
“为什么要低于五百万？因为按照城投的内控规定，超过五百万的支出，需要董事长和总会计师共同签字！而低于五百万，只需要一个部门经理的签字就行！”
陈柜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这具腐烂的躯体。
“这两百多家公司，都是做什么的呢？大家请看大屏幕的左边！”
刘博适时地切换了画面。
墙上，出现了一排排公司的名字。
【宁州宏发砂石料有限公司】
【汉东宏运土方工程队】
【未来之星办公用品采购中心】
【蓝天白云保洁服务公司】
……
“砂石料公司！土方工程队！甚至还有卖打印纸的！搞卫生的！”陈柜冷笑着，“城投集团，在一天之内，向这两百多家公司，支付了总计两个亿的‘预付款’！”
“预付款到了这些公司的账上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大家请看大屏幕的右边！”
画面再次切换！
那两百多个公司账户里的钱，再次像溪流汇入大江一样，通过上千次的转账，最终，汇入到了几个私人账户里！
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投影上，那几个私人账户的名字和银行卡号，被放大了数倍！
张建军，农业银行，6228 **** **** 1988
李大头，建设银行，6217 **** **** 2001
王麻子，工商银行，6212 **** **** 1975
……
“李大头？！”
人群中，一个眼尖的工人，失声惊叫起来！
“那不是……那不是李经理的名字吗？！”
“王麻子！那不是隔壁二号工地的王经理吗？”
“我的天！这……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彻底炸了！
他们再傻，也看明白了！省里拨下来的钱，根本没被陈柜卡住，而是被层层转包，最终，流进了他们最“信赖”的工头、项目经理的私人腰包！
李大头和王麻子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不是我！那是同名同姓！不是我！”李大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他的声音，在三千多人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柜没有理会他的狡辩。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最前排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沧桑的工人脸上。
“这位师傅！”陈柜用喇叭指着他，“我看你的安全帽上，写着‘三号工地，塔吊组，刘师傅’，对吗？”
那个姓刘的师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刘师傅，请你再看一眼这面墙！”
陈柜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
画面切换！
墙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收款账户信息！
收款人：刘二狗
开户行：宁州农商银行新港路支行
转账金额：捌拾万元整
转账附言：三号工地塔吊租赁费
陈柜的声音，如同法官的宣判：
“刘师傅！你好好看看！这个叫刘二狗的人，你认不认得？！”
那个姓刘的塔吊师傅，死死地盯着墙上“刘二狗”那三个字，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老刘，你咋了？你认识这个人？”
“他……”老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人群中一个正想悄悄溜走的胖子——四号工地的项目经理孙胖子！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个胖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刘二狗！他就是刘二狗！他是孙胖子的小舅子！一个连塔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烂赌鬼！”
“上个星期，他还开着新买的宝马，来我们村里耀武扬威！说是在城里发了大财！”
“原来……原来他发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是我们的……命啊！！！”
老刘喊完最后一句，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刘！”
“刘师傅！”
这一刻，所有被蒙蔽的愤怒，所有被欺骗的屈辱，所有被压抑的绝望，都找到了唯一的、正确的宣泄口！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三千多名工人，像三千头被激怒的雄狮，他们的目光，不再是投向陈柜，而是转向了人群中那几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包工头！
“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打死这帮吃我们血汗的狗娘养的！！！”
钱广建的望远镜，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奔驰车的地毯上。
他的脸，比死人还要白。
他知道。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