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到店铺时，天刚亮透。
他把心电图机从柜台下面搬出来，侧盖打开，用手电照着走纸电机那一段。
把型号、轴长、齿轮齿数一个一个记在纸条上。
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错。
这张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林志远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陈老板，今天去哪？”
“去找个零件，心电图机的走纸电机。”
“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你看好工场那边。”
陈振邦把纸条和名片揣好，出了门。
巴士一路往深水埗走，他在鸭寮街下车。
街上的旧货摊已经开得七七八八，卖零件的、卖旧书的、卖杂货的挤在两旁。
他先走到相熟的那家零件摊。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翻一箱电阻。
“陈师傅，今天找什么？”
“帮我看看这种电机有没有。”
陈振邦把纸条递过去。
摊主接过来看了一眼，又低头翻了两只箱子，摇了摇头。
“医疗设备的东西，鸭寮街很少有，你可以去找旺角那家医疗器械行问问，他们可能有。”
“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荣记医疗器械行，旺角弥敦道六百多号，具体位置我不太记得了，你可以去附近问问。”
“好的，谢谢了。”
陈振邦道了谢，转身离开，上了去旺角的巴士。
旺角这段弥敦道比深水埗热闹得多，两边商铺鳞次栉比。
荣记的门面确实小，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裁缝铺之间。
陈振邦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地方。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里面空间也不大，三面货架上摆着各式仪器，有的还用白布罩着。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先生，找什么？”
“有没有这种型号的电机？”
陈振邦把纸条递过去。
老板摘了眼镜，凑近看了几秒，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旧目录，翻了几页。
“日本的，这个型号我没现货，不过可以从日本订货，从那边发过来，大概要一个月左右时间。”
“一个月太久了，有没有别的渠道？或者拆机的旧货？”
老板摇了摇头：“这个真没有，你可以去别处问问。”
陈振邦道了谢，走出门。
他沿着弥敦道又找了两家卖医疗器械的铺子。
一家说没有，一家有电机，但型号对不上。
跑了一上午，还是一无所获。
陈振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巴士站走。
巴士回深水埗，他在成叔铺子那站下了车，本来想直接回工场。
想了想，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
成叔的铺子半开着门，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着粤剧。
成叔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旧铜锁，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哎，振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振邦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路过。”
成叔看了他一眼，放下铜锁，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这脸色不对，找什么东西没找到？”
“找了个零件，跑了一上午，还是没找到。”
“什么零件？”
“心电图机上的走纸电机。”
陈振邦把电机纸条递过去，成叔接过看了看。
“这不是普通货啊。”
他把纸条还给陈振邦，“我这儿没有，但我认识一个人，他那可能有。”
陈振邦惊喜道：“谁？”
“以前在船厂做仪表维修的，姓廖，后来身体不好不干了，在家接点零活。”
成叔转身进了铺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信封，在背面写了地址。
“他住在长沙湾道，你过了东京街再往里走，一栋旧唐楼底层，门口有两盆花的就是。”
“谢了，成叔。”
“等一下。”
成叔叫住他，“你修心电图机？谁找你修的？”
“弥敦道陈氏诊所的陈医生。”
成叔点点头：“陈医生啊，我认识，以前我老婆在他那儿看过病，你去吧，老廖手艺好，就是话不多，你好好和他说。”
“好，我明白。”
陈振邦把地址收好，出了门。
长沙湾道这一段他熟悉。
过了东京街又走了几分钟，看到一栋旧唐楼底层门口摆着两盆绿植。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靠墙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旧仪表和零件，有的用布盖着。
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偏白，手指修长，正拿着一块表芯在看。
“廖师傅？”
那人抬起头：“是我，你有什么事？”
陈振邦把纸条递过去：“成叔让我来的，说您这儿可能有这种电机。”
廖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动，而是问道：“你自己修？你懂仪器？”
“懂一点。”
廖师傅看了他一眼，放下纸条，起身走到木架前，蹲下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几个旧电机，大小不一。
他挑出一个，放在桌上，又拿了两根导线接上一块小电池。
电机平稳地转起来，声音很轻。
陈振邦凑近看了看轴长，又转了转齿轮，齿数和心电图机上那台对得上。
“这个能用。”
廖师傅把电机递过来：“拿去。”
“多少钱？”
陈振邦接过电机，问了一句。
廖师傅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这电机是拆机件，是我以前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你给四十块吧。”
陈振邦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四十块递过去。
廖师傅接过，随手放进桌上一个铁盒里，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块表芯继续看。
陈振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穿工装的年轻人在船厂门口站成一排。
照片有些发黄，看不清脸。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回到铺子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黎嘉雯站在柜台后面对账，见他进来，放下铅笔。
“找到了？”
“嗯。”
阿坤从里间探出头来。
陈振邦把电机放在工作台上，开始拆心电图机的侧盖。
阿坤走过来，在旁边递工具。
拆下旧电机，装上廖师傅给的那个，轴对好，齿轮咬合到位。
陈振邦接上电源，按下开关。
机器嗡了一声，走纸轮平稳地转起来，记录笔在纸面上画出细细的波形，一条接一条，间距均匀。
“可以了。”陈振邦关掉电源。
阿坤盯着那条波形看了半天：“这就是心跳？”
“对，你看这个间距，很规律。”
“那要是不规律呢？”
“不规律就说明心脏有问题，医生看的就是这个。”
阿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振邦让黎嘉雯把电机型号和来源记在账本“诊所设备”那一页下面。
黎嘉雯记完，问道：“这电机多少钱？”
“四十。”
黎嘉雯把金额记上。
陈振邦拿起电话，拨了陈医生诊所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氏诊所，哪位？”
“陈医生，我是振邦电器的陈振邦，心电图机修好了，明天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陈绍棠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修好了？这么快？好好好，明天我在诊所等你！”
“我大概上午十点左右到。”
“行行行，你过来就行，对了，那台电疗仪你也顺便帮我看看。”
“好，明天一起看。”
挂了电话，陈振邦把机器收回皮箱，扣好搭扣，推到柜台下面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