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恭恭敬敬接过红包,嘴甜道:
“多谢大伯,多谢大伯娘。”
几人一同进堂屋落座。
许子洲开门见山:“大伯、大伯娘,我们后日在家大办秀才宴席,来往乡邻亲戚人多,打算置办一头肥猪做席面主肉。”
“想着大伯家里常年存栏生猪,知根知底肉质也好,便不往镇上商贩那里采买,特意过来同大伯商议,从自家这里订一头。”
听到许子洲把他们当自家人,许家平与冯小叶听着心里格外舒坦。
冯小叶连连点头:“这话才对!自家亲戚,哪里用得着去外头生人那里买?”
“外头商贩秤头玩花样,缺斤少两都无处说理,在自家买最实在。”
一旁的姜安开口补充:“大伯,大伯娘,宴席人多,我们想挑一头膘肥体壮的,肉量才够待客。”
许家平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难的,只管挑最大最肥的那头!”
“什么买不买的,自家侄子高中秀才,是咱们许家的大喜事,这猪我直接送你们,不要钱!”
话音刚落,冯小叶脸色骤然一变。
藏在桌下的手狠狠往许家平腿上掐了一把。
许家平疼得眉头一抽,硬生生忍住没呼出声。
侧头看向冯小叶,低声嘀咕:“你干什么?侄子考中秀才,送一头猪怎么了?”
冯小叶碍于许子洲、姜安在跟前,不好当场发作。
只嘴角紧绷,脸色沉了大半。
他们家也不是多宽裕。
这头猪要是送出去,又得少了一笔卖猪的收入。
可当着小辈的面,又不好驳了自己男人的面子。
许子洲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
心里清楚冯小叶的顾虑。
也知道大伯是什么性子。
便笑着开口打圆场:“大伯,您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份情我记下了,但猪钱还是要给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您放心,我按市价给,也算是我这个做侄子的,孝敬您和大伯娘的一点心意。”
冯小叶听后,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连忙说道:“洲小子,你太客气了,就按成本价给吧,不用按市价,咱们自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许家平还想再说,却被冯小叶狠狠瞪了一眼。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子洲见状,笑着说道:“那就按大伯娘说的来,那我们就定下了,后日一早,我和安哥儿过来拉猪。”
“好,好,没问题!”许家平连忙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许子洲又顺势开口:“大伯、大伯娘,有件事我也同你们说一声,如今我身为生员,名下有五十亩田地的免税额度,往日大伯时常接济我,待我一片真心,我一直记在心里。”
“特意匀出五亩免税名额,你们家中的田地,可以挂在我的名下免去赋税。”
这话一出,冯小叶眼睛骤然一亮。
许家平更是咧嘴大笑,眉眼全是光彩。
“好孩子,好孩子!如今你出息成秀才,倒是真能让我们沾天大的光!”
他们家里拢共十亩田。
凭空多出一半田地不用上缴赋税,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银钱。
抵得上两头猪的进项。
冯小叶心底顿时泛起几分愧疚,方才还心疼丈夫要白白送出一头猪。
此刻只觉得是自家占了天大便宜。
暗自懊恼方才不该阻止。
不等两人平复欢喜,许子洲说起食铺采买的难处。
卖起了委屈:“大伯,大伯娘,你们可不知道,我娘开着食铺,菜消耗极快,去集市采买开销不菲,遇上阴雨天菜价飞涨,品相还参差不齐。”
“我们都是自家人,往后你们田里种的瓜果青菜,不必费力拉去县城集市兜售,直接送到食铺,价格稍稍给我们优惠几分可以吗。”
许家平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难处!你都匀给我们五亩免税地,几筐青菜算得了什么,谈什么买卖价钱,往后田里菜熟了,我们日日往铺子里送,分文不收!”
冯小叶也连连附和:“没错,自家地里出产不值钱,只管拉去用,绝不能再跟我们提银钱!”
“那怎么能行,该给的菜钱还是要算。”许子洲摇摇头。
许家平佯装沉下脸:“再提钱,咱们人反倒生分,就听我们的,菜只管送,不收半文,乡下多的是瓜果蔬菜,根本不值一提。”
许子洲见俩态度坚决,再推拒反倒显得见外,只能应下。
现在他终于明白,怪不得大伯两口子容易被许家成一家拿捏。
心甘情愿拿钱供许兴顺读书。
太重情分也不算好事,不懂为自家儿女盘算。
旁人几句好话便能哄得掏心掏肺。
他话锋一转,面上装作无意闲谈:“大伯、大伯娘,别怪我多嘴,前几日我在县城听闻一桩惨事,听完心里唏嘘许久。”
“城里有户开点心铺的夫妻,一辈子没能生下儿子,心下一急,便抱养了自家兄长的孩儿,倾尽积蓄供养那人寒窗苦读,赴考科举。”
“可谁知那孩子一朝考中秀才,转头便认回亲生爹娘,多年投入的银钱、心血尽数打了水漂,铺子家底都快掏空,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话音落下,许家平与冯小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眼神来回闪烁,浑身不自在。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如今自家便是常年出钱出力扶持侄子许兴顺科考。
许兴顺本就有亲生父母健在,比照故事里的养子。
日后真若是金榜题名,哪里还会记挂他们这份帮扶?
一旁的姜安听着许子洲在一旁胡扯。
心下道:县城哪里有这般点心铺的故事。
分明是夫君随口编撰出来敲打大伯一家。
现在编故事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了。
许子洲见后,知道二人已经听进心里。
又缓缓补充:“没有子嗣便也罢了,那家点心铺家底丰厚,白白将家财捧给外人,实在可惜,钱财本该留给自家女儿、哥儿,那是骨血至亲,何苦便宜旁不相干之人?”
“谁说女儿哥儿不能传宗接代,我看这话就是无稽之谈。”
“女儿、哥儿生下的孩儿,身上流的明明白白是自家血脉,儿子娶妻,媳妇生的孩儿血脉是谁都难说。”
“实在想要后辈承欢,去父留子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