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冬天比江州干。
北风卷着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
黑色桑塔纳停在保利俱乐部大门前。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
大刘推开车门。
冷风猛地灌进他脖领子。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娘哎。这破风能把人天灵盖掀了。”大刘拿手背蹭了蹭冻红的酒糟鼻。
他裹紧那件租来的黑呢子大衣。大衣扣子崩得很紧。
陆千山从另一侧下车。
他穿着单薄的迷彩外套。背脊挺得笔直。
警惕的目光扫过俱乐部大门口站着的四个黑衣保安。
那几个保安身材魁梧,腰间鼓鼓囊囊的。带着家伙。
晏峥最后下车。
黑风衣敞着怀。里头是件高领黑毛衣。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烫金的几个大字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走。”晏峥吐出一个字。
皮靴踩在青石台阶上。嗒,嗒。
玻璃旋转门被门童推开。
一股暖风夹着浓烈的古巴雪茄味和香水味,直接扑面砸来。
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脚步声全被吸走了。
大厅里立着两根汉白玉柱子。
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一个穿红马甲的服务生走过来。
“晏先生?”服务生微微欠身。
晏峥点了一下头。
“周少在三楼贵宾厅。请随我来。”
电梯上行。没发出一点噪音。
叮。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油画。画框是纯铜的。
服务生停在两扇包着软皮的隔音门前。
他伸手推开门。
“晏先生,请进。”
屋里空间极大。
正中央摆着一张斯诺克台球桌。绿色的台呢在灯下很刺眼。
屋角放着几组真皮沙发。
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黏糊糊的。
台球桌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
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根球杆。
他低着头,正盯着桌上的红球。
旁边有个穿吊带裙的女人,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男人没抬头。
他俯下身,架起球杆。
“啪。”
白球撞上红球。红球撞在库边,弹歪了。没进袋。
男人直起身。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突然抡起球杆,狠狠砸在台球桌边缘。
“咔嚓”一声脆响。上好的白蜡木球杆直接断成两截。
他把断掉的半截球杆砸向角落的墙壁。
木棍弹落到地毯上。
“真他妈扫兴。”男人骂了一句。京腔很重。
穿吊带裙的女人吓得一哆嗦。
杯子里的威士忌洒出来,溅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连擦都不敢擦。赶紧把酒杯递过去。
“周少,您消消气。”
周少接过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当啷作响。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晏峥。
周少三十岁出头。皮肤白净。
眼袋有些重。眼神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
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看谁都像看奴才的傲慢。
“晏峥?”周少把空酒杯扔在台球桌上。
他拿过女人递来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江州来的那个首富?”
晏峥没搭话。
他径直走到旁边的真皮沙发前。拉开一把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
长腿屈伸,后背靠在沙发垫上。
大刘和陆千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黑塔。
周少把湿毛巾扔在地上。
他走到晏峥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粗大的雪茄。
旁边的保镖立刻掏出火柴,划着了凑过去。
周少吸了两口。浓烈的烟雾喷向半空。
“架子挺大。到了四九城,还端着你那个土首富的架子。”
周少弹了弹烟灰。碎屑掉在玻璃茶几上。
“找我来。不是为了看你打台球吧。”晏峥嗓音发沉。
他摸出金属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点燃一根万宝路。
周少冷笑一声。
“痛快。我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
他身子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
盯着晏峥的眼睛。
“一百亿的流水。农机、食品、保健品。”
周少嘴里嚼着这几个词。
“江州的池子太小。你这头肥猪长得太快,容易招人眼红。”
他把肥猪两个字咬得很重。
大刘气得鼻孔直喷粗气。
两百斤的肉山往前顶了半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你骂谁是猪!嘴巴放干净点!”
陆千山伸手,死死按住大刘的肩膀。指尖钳进大刘的大衣料子里。
周少连看都没看大刘一眼。
他身后的四个西装保镖同时往前跨了一步。
右手齐刷刷摸向西装内兜。衣服下摆隆起一块硬物。
“这里是京城。”周少吐出烟圈。
“我只要掉一根头发,你们三个今天就得横着抬出保利俱乐部。”
他靠回沙发背上。
晏峥吐掉嘴里的烟丝。
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哒,哒。
“说正事。”晏峥看着他。
周少打了个响指。
刚才那个穿吊带裙的女人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弯下腰,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胸口白花花的一片。
“你那摊子事,我找人查了。”周少咬着雪茄。
“红星厂倒了,你垄断了底下的农机市场。”
他指着那个文件袋。
“但你别忘了。重工这块肥肉,历来是国家队碗里的。你一个民企,吞不下去。”
周少冷眼看着晏峥。
“上头随便发个红头文件,查查你的税务。或者卡一下你的特种钢材批文。”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半空划了一下。
“你那一百亿的盘子,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废纸。”
晏峥吸了口烟。烟头红光忽明忽暗。
他没去碰那个文件袋。
“所以呢。”晏峥问。
“整合资源。我来做你的靠山。”
周少得意地笑起来。
“我、我给你透个底。军工口那边,我有路子。”
他磕了磕雪茄。
“我拉几家京城的红皮资本进来。咱们进行保护性入股。”
周少大言不惭。
“以后在北方这片天。谁敢查你的账,我替你摆平。各省的农机补贴,我帮你全拿下来。”
保护性入股。
说得好听。就是仗着家里的权势,空手套白狼。
强行抢走别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
九十年代,这种红二代靠着批条子、抢干股,赚得盆满钵满。
把人骨髓都吸干了。
晏峥把烟头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火星碾灭。
“条件。”他吐出两个字。
周少以为晏峥服软了。
他咧开嘴,笑得十分张狂。
“痛快。”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牛皮纸袋。
周少站起身。走到晏峥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晏峥。
手腕猛地一甩。
“啪!”
那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拍在晏峥的胸口。
纸页的边缘擦过晏峥的下巴。
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痕。
文件顺着风衣滑落,掉在晏峥的大腿上。
纸张散开。
大刘眼珠子瞬间红了。
“卧槽你祖宗!”大刘咆哮出声。
他猛地挣脱陆千山的手。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往上冲。
陆千山脸色铁青,死死抱住大刘的腰。
两人撞在后面的茶几上,酒瓶倒了一地。
对面的四个保镖瞬间拔出腰间的黑星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晏峥和大刘。
保险拉开。咔咔的金属脆响在屋里回荡。
“别动。”保镖头子冷冷地喝道。
吊带裙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蹲在台球桌底下。
周少根本没把大刘放在眼里。
他叼着雪茄,低头看着晏峥。
“看清楚了。五十一的股份。”
周少伸出五根手指,在晏峥眼前晃了晃。
“作价一百万人民币。够你在京城买个四合院养老了。”
他喷出一口浓烟。烟雾全扑在晏峥脸上。
“签了它。在京城,我罩你。”
周少拍了拍晏峥的肩膀。手劲很大。
晏峥坐在沙发上。没动。
任由那把枪指着自己的脑袋。
他低下头,拿起腿上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粗糙的手指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条款。
一百万买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一百亿的盘子。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把人当猪宰。还要把猪骨头炖汤喝。
晏峥抬起头。
他看着周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
接着,他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起伏。
晏峥的笑声在空旷的贵宾厅里回荡。
带着一股子亡命徒般的狂放和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