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案？他用得着投案吗？”
沈浩一把夺过小林手里的电话听筒，冲着那头吼了一嗓子：“看住他！别让他乱跑，我们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沈浩抓起椅背上的警用棉服就往身上套，眼珠子瞪得通红：“杨哥，这孙子演哪出呢？咱们早上八点刚往明衡咨询的工商预留邮箱里发了份上午九点来协助调查的函，本来也就是走个程序，想着肯定石沉大海，还得满世界去抓他。结果现在才八点四十，他自己跑大院门口说是来投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四十分。比我们函件里约定的九点钟，整整早到了二十分钟。
“门卫不懂业务，看有人拿着协查通知书找上门，就顺嘴说成投案了。”
我站起身，把桌上那本泛黄的油印册子锁进抽屉，只拿起我刚刚在笔记本上列好的那页提纲。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十三个问题。从三十年前那本内部参考教材，到十九年里那十七份海外风险处置方案，再到三个月前沈砚秋打过去的八百万。每一个问题，都是我顺着证据链抠出来的死穴。
“小林，带上录音设备和空白笔录纸。浩子，把火气收一收。”我整了整衣领，声音压得很稳，“人家是来协助调查的，不是犯罪嫌疑人。别一上去就拍桌子瞪眼，让人看笑话。”
“放心吧杨哥，我有分寸。只要他敢胡说八道，我拿那十七份方案砸死他！”沈浩咬着牙跟在我身后。
一楼东侧的第三谈话室，不是留置室。这里没有铁椅子，也没有防撞软包，只有一张长条木桌和几把普通的办公椅，平时是用来跟外围证人核实情况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闻九章正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他跟三十年前照片上那个锋芒毕露的省纪委骨干，已经判若两人了。
五十三岁的人，两鬓全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大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的浅蓝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公文包。
如果不说他是江州地下贪腐网的总设计师，随便把他扔进哪所大学里，别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教授。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又客气的笑意，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就是杨专员吧？幸会。我是闻九章。”
他的声音很干净，不急不躁，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早上看到邮箱里的通知，怕路上堵车耽误了各位领导的工作，就早来了一会儿。没打扰你们开晨会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副谦逊守礼的做派，搞得正准备给他个下马威的沈浩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了一声，重重地拉过椅子坐下。
“闻先生客气了，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到他正对面，把写着十三个问题的笔记本摊开在手边，“既然来了，咱们的规矩你以前也懂，我就不念权利义务告知书了。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下明衡合规咨询有限公司的相关业务情况。”
“懂，我都懂。在四室干了八年，这间谈话室我以前常坐，只不过那时候是坐在杨专员您那个位置上。”
闻九章笑了笑，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双手抱出一大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A4纸材料，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
那摞材料少说也有两尺厚，上面用黑色的长尾夹分门别类地夹着，每一册的侧边还贴着彩色的索引标签。
“这是什么？”沈浩挑了挑眉。
“这是我们明衡咨询，近五年来签署过的全部业务合同原件，一共一百四十二份。”
闻九章拍了拍那摞厚厚的材料，语气坦然得像是在向领导汇报年度总结。
“除了合同，每一笔业务的银行流水、完税证明、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底联，还有我连夜整理出来的一份六万字的公司自查报告，全都装订在里面了。”
我和沈浩、小林同时愣了一下。
我们昨晚还在发愁，怎么去撬开这家空壳公司的账本，怎么去恢复他们销毁的合同。结果人家今天一大早，自己用帆布包背着，全给送上门来了？
“闻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盯着他的眼睛，没去碰那摞材料。
闻九章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抬起眼皮看了看我手边那张写满了问题的纸。
“杨专员，看您的黑眼圈，昨晚肯定为了准备这份问话提纲熬了一宿吧？”
他重新戴上眼镜，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温和得像个长辈。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在纪委待过，知道专案组办案的脉络。咱们今天坐在这儿，您准备了十几个问题，归根结底，想问的无非就是这三类事。”
我心里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断，闻九章已经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类，我这二十年，到底给谁做过顾问？”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材料的第一册，“名单在第一本的目录页。一共三十八家企业。里面包括你们正在查的沈砚秋的砚山资本，高谦小舅子挂名的宏远建材，还有褚卫东老家亲戚开的贸易公司。哪一年签的约，服务期多久，对接人是谁，我按时间顺序全列出来了，连他们的联系电话都附在后面。”
小林握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的提纲上，第一到第五个问题。
闻九章没有停，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类，我收了多少钱，这些钱干不干净？”
他又指了指第二册材料，“这二十年，明衡咨询一共收取顾问费、风险评估费，共计七千四百六十万元。包括三个月前，砚山资本打过来的那笔八百万。每一笔钱，走的都是对公账户，没有一分钱的现金交易，没有一分钱的海外洗钱。我按章纳税，光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二十年我一共交了将近两千万。税务局的完税证明在第三册，经得起任何审计。”
沈浩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那钱现在在哪儿？”
“在银行趴着呢。”闻九章笑了笑，“我这人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豪车，也不包养情人。就住在老城区一套九十平米的旧房子里。那五千多万的税后利润，全买了国债和银行定期理财。账号和密码我都写在自查报告最后一页了，专案组随时可以去查验。”
这一下，把我提纲上的第六到第九个问题，也给堵死了。
从他进门坐下到现在，才过去了不到三分钟。
我熬了半宿、结合了四卷案宗才抠出来的审讯阵地，还没等我开一枪，就被他自己主动夷为了平地。
我看着对面这个始终挂着浅笑的男人，后背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配合。这是碾压。
他太清楚纪检和司法的取证逻辑了。他把所有的外围事实全部摊在阳光下，不留半点让我们通过搜查、突审来寻找突破口的机会。
“那第三类呢？”
我索性合上了笔记本，身子往后一靠，冷冷地盯着他，“你刚才说有三类问题。前两类你答完了，第三类是什么？”
闻九章迎着我的目光，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第三类，也是杨专员最想给我定罪的一点——我到底有没有利用专业知识，教这些贪官和白手套做假账、洗黑钱、销毁证据、逃避法律制裁？”
沈浩猛地一拍桌子：“难道没有吗？！砚山资本那十七个跨度十九年的海外项目，风险处置方案连标点符号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还有高谦当年南平水库的层层转包协议！你敢说那不是你手把手教他们弄出来的假东西？！”
面对沈浩的怒火，闻九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温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沈警官，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前两类问题都在材料里，至于这第三类——我没有。”
闻九章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闻九章出来开公司二十年，有一条铁律。我从不教人做假。”
我眯起眼睛：“不教人做假，那十七份把十一亿黑钱洗到海外的方案是什么？”
“那是合规方案。”
闻九章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杨专员，我从不教人做假，我只教人做真。而且，是做得比真的还真。”
谈话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录音笔屏幕闪烁的微光。
“什么叫比真的还真？”我沉声问。
“很简单。”
闻九章伸出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合同，“沈砚秋来找我的时候，她跟我说，她有一笔资金想要做海外并购和信托配置，问我怎么走流程才符合国家外汇管理局和商务部的规定。我作为合规顾问，根据现行的《公司法》、《信托法》和跨境资金流动管理办法，给她设计了一套完全合法的架构。”
“至于她放进这个架构里的钱，是她自己赚的干净钱，还是替郗仲平代持的受贿款，她不会告诉我，我作为外部顾问，也没有法定职权去审查客户的资金来源。”
闻九章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每一份合同都是真实签署的，每一次股权变更都在工商局备了案，每一笔跨境汇款都通过了银行的反洗钱审查。我教她做的每一个步骤，在程序上都是百分之百真实的、合法的。”
“这就好比，我是个建筑设计师。客户让我设计一栋带地下室的房子，我严格按照国家建筑规范画了图纸，房子建得结结实实。后来客户在地下室里藏了毒品，或者关了人，警察能把画图纸的建筑师抓起来判刑吗？”
“你他娘的这是强词夺理！”沈浩气得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明知道沈砚秋是个什么货色！你也明知道高谦是个什么贪官！你收了沈砚秋八百万的评估费，你会不知道她是在转移赃款？！”
“沈警官，办案要讲证据，不能靠猜啊。”
闻九章叹了口气，看着沈浩，就像是一个老师在看一个不及格的学生。
“《刑法》里讲共同犯罪，最核心的要件是‘共同犯罪故意’。您说我‘明知’她在洗钱，请问证据呢？我们的谈话录音在U盘里，也附在材料后面了。从头到尾，沈砚秋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关于郗仲平的事，我也没问过她一句钱是从哪来的。”
“至于那八百万。”闻九章笑了笑，“那是砚山资本面临资金链断裂风险时，请我做的破产隔离和债务重组方案。八百万很多吗？对于一个上百亿规模的基金盘子来说，顶级的律所和咨询公司收千分之八的顾问费，完全符合市场行规。物价局都挑不出毛病。”
沈浩被他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法条。
这就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以前我们审高谦，审沈砚秋，甚至审郗仲平，无论他们怎么狡辩，他们手里都沾了泥。高谦拿了钱，沈砚秋做了代持，郗仲平发了条子。
可眼前的闻九章，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
他用合法的合同做防火墙，用纳税证明做护身符。他不碰赃款，不问内情，只提供冷冰冰的“规则技术”。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伸手拉开抽屉。
我把那本三十年前的油印册子——《重大案件中的证据形态与风险处置参考》，拿了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当看到这本发黄发脆的油印册子时，闻九章脸上的笑容，终于停滞了一瞬。
他透过金丝边眼镜，盯着那本册子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连这东西都翻出来了。杨专员，您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能钻。”他轻声感叹了一句。
“笔名‘九章’，这是你三十年前在省纪委四室写的东西吧？”
我按着那本册子，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他，“第三章的分藏，第四章的转包，第五章的合规画皮，第七章的丢车保帅，第九章的留一活口。闻九章，江州这二十年来的每一场惊天大案，每一个贪官用来对抗审查的手段，全是从你这本册子里抄出来的！”
“你扉页上还亲笔写着‘赠郗公斧正’！你敢说，这不是你给他们写的犯罪教材？你敢说你不是这整张贪腐大网的幕后黑手？！”
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去。
小林和沈浩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闻九章。这是我们手里最重的一张牌。
然而，闻九章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隔着空气指了指那本油印册子。
“杨专员，您看看这本册子的标题。它叫《重大案件中的证据形态与风险处置参考》。”
“三十年前，我是省纪委的业务骨干。领导让我总结一下那些落马贪官是怎么销毁证据、怎么规避审查的，好给底下的年轻办案人员当反面教材，做内部培训用。”
闻九章抬起头，眼神坦荡得让人心惊。
“我花了半年时间，研究了上百个卷宗，写出了这九章内容。我是为了教纪委的同志怎么去抓狐狸，所以才把狐狸藏尾巴的办法写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郗仲平还是省里的清官模范，他来纪委调研，看到了这份草稿，说写得好，很有警示意义，问我要了一本去学习。我作为下属，在扉页上写一句‘赠郗公斧正’，有什么问题吗？”
我咬着后槽牙：“他拿去是学习，还是拿去当了犯罪指南，你心里不清楚？！”
“我怎么清楚？”
闻九章反问了一句，语气平静而锋利，“杨专员，医学院的教授写了一本《毒理学》，详细列举了哪种毒药无色无味、难以检测，本意是为了教法医怎么验毒。结果有个学生看了这本书，照着上面的方子去毒死了人。请问，警察是去抓那个下毒的学生，还是去把写教科书的老教授枪毙了？”
“你——！”小林在旁边气得笔都捏断了，“你这是诡辩！那本册子后来根本就没在纪委内部发行，档案还被人故意用水泡烂了！分明就是你把它变成了你私下里卖钱的工具！”
“册子发不发行，那是当年室领导的决定。档案泡没泡烂，那是档案室管理的问题，跟我一个二十年前就辞职的人有什么关系？”
闻九章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杨专员，所有的业务材料、资金流水，我都交了。您要问的问题，我也都如实回答了。按照规定，我是来协助调查的公民，不是犯罪嫌疑人。如果专案组没有其他能证明我违法的直接证据，我想，我现在应该可以走了吧？中午我还得回家自己做饭呢。”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沈浩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珠子通红地看着我，只要我一声令下，他立马就能扑上去把这老小子按在地上铐起来。
可是，我不能下这个命令。
我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所有的法律条文。
非法经营？人家证照齐全，按章纳税。 洗钱罪共犯？没有证明他主观“明知”是赃款的证据，所有的合同都在合法框架内。 包庇罪？那是三十年前的内部总结报告。
如果我们今天强行把他扣下，不出二十四个小时，上面就会因为“程序违法、证据不足”要求我们放人。到那时候，不仅打草惊蛇，我们整个专案组都会陷入彻底的被动！
这个男人，用三十年的时间，给自己打造了一副由现行法律条文编织而成的、刀枪不入的铁甲。
他明明就站在泥潭的最中央，身上却连一滴泥点子都没沾上。
“怎么，杨专员？”闻九章拎起地上那个空了的黑色帆布包，站起身，温和地看着我，“还要留我吃午饭吗？”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慢慢地松开了按在油印册子上的手。
“不用了。”
我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闻先生这么配合，省了我们不少功夫。这些材料我们会逐一核实。如果有需要，随时还会请你过来。”
“随时恭候。为专案组服务，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闻九章微微一笑，冲我和沈浩、小林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杨哥！就这么让他走了？！”沈浩急得在后面低吼。
我抬起手，拦住了沈浩。
看着闻九章那个穿着灰色大衣、显得有些清瘦的背影，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一个人，把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合同、所有的账目都大大方方地交出来，他到底在藏什么？
按照他那本册子第七章写的——“用一小部分的坦白，换取核心秘密的绝对安全”。
他今天交出来的这五年的合同，甚至承认了这本油印册子，全都是他扔出来的诱饵！他一定还有一件真正要命的、绝对不能沾身的死穴，藏在更深的地方！
就在闻九章的手握住谈话室门把手的瞬间。
我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闻先生。”
闻九章脚步一顿，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半张脸，金丝边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还有事吗，杨专员？”
“你的合同，只交了近五年的。”我死死盯着他的侧脸，“明衡咨询开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你刚从省纪委辞职那会儿接的第一单生意，怎么没在里面？”
我说的是南平水库。
二十年前，他在递交辞呈的前一天，执笔写下了那份掩盖了七十四条人命的《南平水库事故调查结案报告》。那是他替郗仲平和高谦干的第一件脏活，也是我爹林一川用命都没能撞开的铁幕。
听到“二十年前”这四个字，谈话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闻九章握着门把手的手，停在了那里。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脸上那种温和、客套、像老教授一样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听不出任何温度，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杨专员，超过二十年的工商台账，按照规定早就过了保存期限，销毁了。”
他轻声说着，然后拉开了谈话室的门。
冷风从走廊里灌了进来，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他迈出一步，在即将跨出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下，偏过头，看着我，留下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对了，杨专员。或者，我该叫你林晏。”
闻九章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轻飘飘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您父亲林一川的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二十年了。”
他看着我骤然收缩的瞳孔，淡淡地说道。
“我一直等着，有人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