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紧，风裹挟着雪片子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我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本泛黄的油印册子，脑子里像是有个高速运转的马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暖气片供得很足，可我后背的衬衫却早就被冷汗溻透了。
“杨哥，你到底怎么了？”
沈浩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浓茶推门进来，反手用脚把门勾上。他把其中一杯顿在我手边，看着我那副见鬼一样的表情，眉头立马拧了起来。
“从火车站打了个转回来，你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这破册子到底是啥玩意儿？你这脸色难看得像是在停尸房睡了一宿似的。”
我没搭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重大案件中的证据形态与风险处置参考》推到他面前。
“浩子，去把小林叫进来。把门锁死，谁敲都别开。”我嗓子哑得厉害，像含了一口沙子。
沈浩看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二话没说，转身就出了门。没过半分钟，他拽着还打着哈欠的小林溜了进来，“咔哒”一声把门反锁。
“杨哥，大半夜的，又查啥啊？”小林揉着乱蓬蓬的头发，还没完全清醒。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正中央的那块大白板前。
这块白板，几个小时前刚刚被我擦得干干净净。当时我还以为，郗仲平进去了，十一亿追回来了，咱们这大半年的案子总算是能画上个句号了。
可是现在，我拿起黑色的马克笔，要在上面画一张更大、更让人胆寒的网。
“小林，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查这个案子，到底查了多久，查了几条线？”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小林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大半年了啊。线多了去了，高谦的工程转包线，苏叙的内部泄密线，沈砚秋的海外洗钱线，还有郗仲平的人情期权线。”
“对。”
我转过身，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三个词：转包、洗钱、期权。
“咱们顺藤摸瓜，以为抓住了高谦，就抓住了源头。后来发现不对，高谦背后还有沈砚秋。抓了沈砚秋，拔出萝卜带出泥，又逮住了郗仲平。”
我看着他们俩，“咱们一直以为，郗仲平就是那个躲在幕后，下着整盘大棋的老神仙。可是，咱们都想错了。”
沈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杨哥，你这话啥意思？郗老头不都认栽了吗？难道他背后还有人？”
“有人。”
我咬着牙，把桌上那本油印册子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
“这本册子，是我刚才从江州北站拿回来的。是三十年前，省纪委内部编写的一份所谓业务培训资料。”
我走到他们面前，“你们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灰白色的油印字，一字一顿地念给他们听。
“第三章，如何将一个整体拆成互不关联的片段。这教的是怎么搞工程转包，怎么找底层当替罪羊！这就是高谦当年的路子！”
“第五章，如何用合规流程消解不合规事实。这教的是怎么利用审批流程和金融工具洗白黑钱！这就是沈砚秋这二十年干的事！”
“第七章，如何在被调查时保留可交易的核心。这教的是怎么丢车保帅，用外围的认罪来换取核心的隐身！这就是郗仲平在留置室里跟咱们玩的把戏！”
随着我每一句话念出来，沈浩和小林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念到最后，小林已经彻底呆住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那本册子，飞快地翻看着，手抖得连纸页都捏不住。
“这……这不可能……”小林喃喃自语，“这哪是防范漏洞的教材？这简直就是一本犯罪教科书！咱们这大半年遇到的所有难关，所有对手用的阴招，竟然全在这本三十年前的册子里写得清清楚楚？”
“没错。”
我转回身，面向白板。
“咱们再来捋一捋，这大半年，咱们忽略掉的一个幽灵。”
我在白板的另一侧，写下了四个字：舆论水军。
“几个月前，咱们专案组刚摸到点江州案子的边，网上突然铺天盖地全是抹黑咱们的帖子。那场差点把咱们掀翻的舆论战，最后查出来的付款方是谁？”我看着小林。
小林脱口而出：“是一家叫明衡合规咨询的空壳公司！”
我点点头，又在下面写下了一行字：八百万评估费。
“前几天，沈砚秋交出的那份代持清单，最后一页最后一笔支出。她快要破产的时候，给一家公司打了八百万的所谓专项风险评估费。这家公司叫什么？”
沈浩猛地一拍大腿：“也是明衡合规咨询！”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马克笔几乎要在白板上戳出一个洞。
“昨天晚上，小林从砚山资本被删除的底层数据里，恢复出来的十七个跨度十九年的海外项目风险处置方案。”
我转头死死盯着他们。
“那十七个方案，格式、用词、规避法律的手段，一模一样。明显是出自同一个机构之手。这三条线，舆论战、八百万救命钱、十九年的方案设计，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我在白板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圈，把这三条线全部连了进去。
圈里，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明衡咨询】。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暖气管道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却让人觉得像是冰水流过了心头。
“明衡咨询的老板吴建明，早就在三个月前被咱们抓了啊。”沈浩挠着头，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就是个跑腿的白手套，一问三不知。这公司怎么可能是整个江州地下网络的中央大脑？”
“吴建明当然是个幌子。”
我扔下马克笔，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真正的大脑，从来不会自己抛头露面。”
我看着那本油印册子的扉页，“这本册子的编纂者，印着一个笔名，叫‘九章’。而且，这册子当年是亲手送给郗仲平的。郗仲平在移交前跟我说，三十年前，有个年轻人教了他一套玩法。也就是这套玩法，把一个想干事的好官，变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兄弟那震惊的脸。
“咱们这大半年，查了四卷案宗，跨越了二十年，撕破了高谦、沈砚秋、郗仲平这三张遮天蔽日的大网。”
我转身，在白板的最下方，写下了这大半年来，最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也最让人热血沸腾的一句话。
“可咱们发现，这四张网，这三代人用的手法。”
“全都是同一本书上教出来的。”
我扔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浩子，小林。”
“咱们在这江州地界上，一直都在抓学生。”
我迎着他们俩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行动目标。
“这一次。”
“咱们去找老师。”
一句话，把屋子里的气氛彻底点燃了。
沈浩一扫刚才的困倦，两眼放光，双手使劲搓了搓：“杨哥，早该这么干了！妈的，我就说郗老头那种搞行政出身的，怎么可能把海外洗钱的对赌协议玩得那么溜！原来背后还藏着个老妖精！抓！必须把他揪出来，看他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小林却冷静得多，他重新坐回电脑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杨哥，浩哥。找人不难，只要他还在喘气，总能挖出来。”
小林抬起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咱们现在面临的最大困境。
“可是，找到了之后呢？”
小林看着我，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担忧。
“你们想过没有，这个人太聪明了，也太懂规矩了。他在三十年前就看透了体制的漏洞。这二十年来，他不做官，手里没有一丁点公权力；他不经商，名下没有实业；他甚至不持股，不参与任何具体的项目分红。”
“他只做一件事。”
小林咽了口干沫。
“他只‘卖方法’。”
“他教高谦怎么转包，但他自己没拿一块砖头；他教沈砚秋怎么做账，但他自己没碰过一分黑钱；他教郗仲平怎么放长线钓大鱼，但他自己连个官场上的名分都没有。”
小林把双手摊开。
“杨哥，在现行的法律框架下，一个人如果只是口头上给你提供了一套缺德的方案，或者卖给你一份所谓的风险评估报告。只要他没有直接参与作案，没有分享赃款。你该怎么给他定罪？”
“这就好比，他开了个兵工厂，卖了一把刀给你。你拿刀去杀了人，警察能抓卖刀的吗？顶多罚他个非法经营。可人家包装成合法咨询，连非法经营都算不上！”
小林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把沈浩刚才的兴奋劲儿浇得透心凉。
“卧槽……”沈浩瞪大了眼睛，“照你这么说，这孙子岂不是无敌了？他教唆别人贪污受贿杀人放火，最后别人枪毙了，他在外头数着咨询费喝茶？”
我靠在办公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我的头脑越发清醒。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我吐出一口青烟，“他把《刑法》和党纪政纪研究透了。他知道什么是红线，什么是灰地带。他永远站在安全区里，看着别人替他去趟雷。在法律上，他就是个干干净净的良民。”
“那咋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沈浩急了，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没有无缝的蛋。”
我掐了烟，走到小林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教郗仲平‘留一活口’。他自己既然编了这本册子，就不可能不在自己身上留活口。”
我盯着电脑屏幕：“小林，吴建明虽然进去了，但明衡咨询的工商底档还在。别查现在的法人和股东，那都是找来顶包的傀儡。”
“你去查。”我压低了声音，“查这家公司，二十年前，刚刚注册成立时候的最原始档案。查第一批备案的纸质扫描件。”
小林二话不说，十指在键盘上翻飞。
他在省工商局的内部加密数据库里，一层一层地穿透那些复杂的股权变更记录，直接往时间轴的最深处挖。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挪动着，每一秒钟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杨哥，找到了。”
小林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跳出来一份泛黄的纸质扫描件。
那是二十多年前，江州市工商局的一份手写版企业注册登记表。表格的样式非常老旧，字迹是用黑色的钢笔填写的。
上面写着“明衡合规信息咨询服务部”。
“看发起人那一栏。”我吩咐道。
小林移动鼠标，将表格的左下角放大。
在“创始人/发起人姓名”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没有掩饰，没有用化名，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写在官方的档案上。
我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的笔迹。
那起笔的锋芒，那收笔时犹如刀割般的凌厉。跟我昨天晚上，在二十年前南平水库溃坝那份《事故调查结案报告》的压痕复原图上，看到的那个被人刻意抹去、却又在页脚留下了一个签名的字迹，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同一个人写下的字。
他既是二十年前那份掩盖了七十四条人命的结案报告的真正执笔人，也是这家在幕后操纵了江州风云二十年的咨询公司的创始人。
更是一个，早把一切都算计好的怪物。
“杨哥……”
沈浩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名字……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屏幕。
胸腔里的心脏，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跳得越来越沉重。
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
【闻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