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省纪委，写过内部教材的年轻人。”
我靠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嘴里反复念叨着郗仲平移交前留下的这几句话。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眉头早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盒盒饭，用脚把门踢上：“杨哥，先对付两口吧。小林还在档案室那边耗着呢，那小子说今天就算把省委大院的地皮翻过来，也得把这个‘年轻人’给筛出来。”
“没那么容易。”我把烟扔在桌子上，接过盒饭扒拉了两口，嚼在嘴里如同嚼蜡。
“咋不容易？”沈浩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往嘴里塞红烧肉一边嘟囔，“三十年前在省纪委待过，又懂理论研究，还专门写过内部教材。这条件够具体了吧？顺藤摸瓜还能找不着？”
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浩子，你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三十年前的年轻人，如果一直留在体制内，现在得是什么级别？他能在郗仲平背后当了二十年的影子，能设计出那么天衣无缝的海外洗钱方案，能把南平水库溃坝的报告做得滴水不漏……你觉得，这种人的档案，会乖乖躺在档案室里等着咱们去查？”
正说着，小林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几张复印纸，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只苍蝇。
“杨哥，浩哥，出邪事儿了。”
小林跑到饮水机前猛灌了一大口水，气喘吁吁地说：“我刚从省委老干局的地下二层档案库出来。你们猜怎么着？三十年前，省纪委确实组织过一批笔杆子，编纂过一套关于‘体制内规章制度防范漏洞’的内部教材。”
“查到名单了？”我猛地站了起来。
小林苦着脸摇了摇头：“名单是有一份，但是……那份名单所在的档案卷宗，在十五年前档案室的一次水管爆裂事故里，被水泡烂了。字迹糊成了一团，根本看不清当时参与起草的到底有谁。”
沈浩一听，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放他娘的屁！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泡烂了那一份？”
“这就对了。”
我坐回椅子上，感觉后背升起一股子凉意。
“这就说明，咱们没找错方向。这只鬼不仅存在，而且位置极高。高到他可以在十几年前，就未雨绸缪地抹掉自己所有的过去。”
我看着窗外江州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很清楚。郗仲平的案子虽然要结了，但这张网，远远没到彻底撕破的时候。
……
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今天是郗仲平案宣判的日子。
法庭里座无虚席。空调冷气开得有些大，吹得人汗毛直立。我跟沈浩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周围全都是各路媒体的记者和省里来旁听的干部。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哥，你说这老狐狸，今天还会不会像前几次庭审那样死鸭子嘴硬？”沈浩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问。
我盯着被告席上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判决书马上就下了，铁证如山，他嘴硬也没用了。”
法槌“当”地一声重重落下。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
“被告人郗仲平，犯利用影响力受贿罪、干预司法罪、违规干预干部选拔任用罪。数罪并罚，案值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宣判的过程很长，每一条罪状、每一笔资金、每一个被他拉下水的官员名字，都被当庭念了出来。曾经不可一世的“荫”字，在法律的锤击下，被砸得粉碎。
当审判长念出“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的时候，旁听席上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被告人郗仲平，你对判决结果有无异议？是否上诉？”审判长看着他问。
郗仲平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蓝色外套，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没有戴手铐，但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显然这三个月的看守所生活，抽干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精气神。
他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审判长，我放弃上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平稳，“判决书上的字，我都认。”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曾经在江州呼风唤雨的老人。
“在最后陈述阶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审判长例行公事地问道。
郗仲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曾经对他溜须拍马、如今却避之不及的脸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了我足足有五秒钟，然后转回身，面对着国徽。
“我没多少要说的。”
郗仲平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腔微微起伏，“我这辈子，在江州待了四十年。我修过三条省道，建过两个大型水库，我把南区的破砖窑变成了商业街。这些事，江州的老百姓心里有数。”
旁听席上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干部，听到这话，低下了头。
“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成了罪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也没有大彻大悟的悔恨。他依然是那个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郗仲平。
“我做过的好事，我认。”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做过的坏事，请法庭依法认定。我违了规，破了法，我该坐牢，我也认。”
“我不求原谅，我知道那些被我牵连的人，还有那些在事故里丢了命的家属，永远不会原谅我。”
郗仲平微微扬起下巴，保留着他作为一个曾经的上位者，最后的一丝骄傲和倔强。
“我只求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别把我这辈子做过的好事，也当成假的。”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对着法官，而是对着空荡荡的法庭中央。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这番不带任何悔意的最后陈述，感觉心里像是塞了一块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他坏吗？坏透了。他为了大局杀人，为了控制官员搞利益输送，他把法律当成儿戏。
但他脸谱化吗？不。
他到死都认为，自己是一个为了江州做过贡献的功臣，只是在规则的边缘不小心滑了脚。他这套扭曲的价值观，比纯粹的贪婪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看着他被法警带下去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我爹林一川当年拿着那份调查报告，站在我面前说的那句话。
“汝城，那大坝看着结实，可芯子里全是泥沙。若不停，二十年后必溃。”
一座大坝是这样，一个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郗仲平这棵大树，表面上枝繁叶茂，他做慈善，他搞建设，他把外墙粉刷得光鲜亮丽。可是他的芯子里，从三十年前他学会用权力去交换“方便”的那一天起，就掺了土。
这土越掺越多，泥沙俱下。无论他外面装裱得多么像一个圣人，那道裂缝早就埋下了。
今天，大坝终于塌了。
庭审结束了。
人群陆陆续续地往外走，互相交流着眼神，谁也没有大声喧哗。
“走吧，杨哥。这案子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沈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晚上我做东，咱们叫上小林，好好去搓一顿。这大半年，可把人憋屈坏了。”
“你先和小林去车里等我。”我没起身，“我去后门看看。”
“后门？去看啥？”沈浩愣了一下。
“去看看，最后谁还来送他。”
市中院的后门，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平时用来押送犯人的囚车，都停在这里。
初冬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站在巷子口的石柱子后面，点了一根烟。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些曾经排着队去南湖疗养院给他拜年的官员，也没有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商界大鳄。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就凉。这江州官场的现实，比这冬天的风还要刺骨。
就在这时，巷子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贺长顺。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起球的毛线帽。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那天在法庭上作证之后，他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瘦得快脱相了。
他走到距离囚车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掐了烟，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老贺。”我叫了他一声。
贺长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会，才认出来。
“杨专员啊。”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也来送送？”
“案子结了，来看看。”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被风吹得通红的老脸，“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天这么冷，跑出来干嘛？”
“得来。”
贺长顺转回头，看着那辆闪着警灯的白色依维柯，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漏风。
“我娘走那年，我恨透了他。后来法庭上，我把路书交上去，算是把这笔血债讨回来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他了。”
老贺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慢吞吞地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三十一年来，每天坐在驾驶座上喝水的那个旧不锈钢保温杯。
杯子边缘早就磨平了，上面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
“可是杨专员，恨归恨。我给他开了三十一年的车啊。一万四千趟。”
贺长顺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
“这最后一段路，我开不了了。我就是想站在这儿，看他上车。”
说着，贺长顺慢慢地走到巷子边上那个用来放隔离锥的水泥墩子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保温杯放在了上面。
杯子落在石墩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磕碰声。
老贺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然后，他没有再等。
他转过身，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中山装，迎着冷风，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外走去。没有回头。
几分钟后。
两名法警押着郗仲平，从后门走了出来。
郗仲平低着头，走得很慢。手腕上的手铐在冷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快走到囚车门前的时候。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那个水泥墩子上。
那个旧得不能再旧的不锈钢保温杯，静静地立在那里。
郗仲平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杯子。那张在法庭上宣判无期徒刑都没有丝毫动容的老脸，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蛰了一下，所有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慢慢地挪动脚步，走到那个石墩前。
法警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郗仲平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了那个保温杯。
冷风吹过，把杯子底部的一层浮灰吹散。
在杯身最下面，靠近底部的地方。
有两个歪歪扭扭、用尖锐利器刻上去的字。
那是三十一年前，他刚把这个木讷的农村小伙子调到身边当司机时，亲手用钥匙，在这个新杯子上给他刻下的名字。
郗仲平低下头，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杯壳上。
那上面刻着两个字。
“长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