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冷气顺着排风口直往脖子里钻，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齐泰清紧紧地盯着我，那张伪装了二十年、永远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完全扭曲了。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浑浊的眼珠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是林一川的儿子？”他又哑着嗓子问了一遍，身子不自觉地往椅背上缩。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慢慢地抬起手，摸向脖子上挂着的那张工作证。
那上面印着国徽，印着江州省联合工作组的钢印，也印着“杨汝城”这三个字。
我用力一扯，把工作证从脖子上拽了下来，“啪”的一声，反扣在冰冷的铁桌子上。
“我叫林晏。”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淬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砸在地上。
“我父亲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较真了一辈子，为了大坝的质量，为了老百姓的命。结果，被你轻描淡写地写成了‘意外坠江’四个字。”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一点点凑近他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
“这二十年，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我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往审计口考。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查账。”
我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桌子上那两本沾着詹明鲜血的账本，还有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今天，我带着这些，替他来收这笔账。”
齐泰清浑身骤然打了个摆子。
他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岁月，看到了那个在暴雨夜里，拿着质检报告，指着他鼻子痛骂的固执男人。
“林一川……林晏……”
齐泰清嘴唇直哆嗦，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突然，他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笑得气喘吁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
他一边笑，一边用戴着手铐的手去抓桌子上的那个纸杯。可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纸杯直接被他碰翻，“哗啦”一下，剩下的半杯水全泼在了他的裤子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
“我防了省里的政敌，防了北京的巡视组，我甚至连我亲弟弟都防着……”
齐泰清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把我这天给掀翻的，居然是个死人的儿子！”
“你不是防不住我。”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防不住天理。”
“天理？什么叫天理？”
齐泰清突然爆发了，他双手紧紧抓着审讯椅的挡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吼叫。
“我每天起早贪黑，为了江州的Gdp，我熬白了头发！我修桥铺路，我招商引资！我做的好事难道还不够多吗？就因为二十年前的一笔账，你们就要把我全盘否定？！”
“你那叫好事？”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本记着四十二个名字的小册子，直接砸在他脸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你修桥铺路，用的全是用人命换来的黑钱！你招商引资，引的全是吴建明那种替你洗钱的白手套！你以为你穿件破衣服，吃碗清汤面，你就是个青天大老爷了？”
我指着他的鼻子，把他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齐泰清，你少在这儿自我感动了！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大局，你就是个贪生怕死、利欲熏心的自私鬼！你做那些伪善的事，不过是为了掩盖你心里的虚弱，为了骗过你自己！”
“你闭嘴！你懂什么！”
齐泰清被册子砸中，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好官”画皮，在这一刻，在铁证和我这个“苦主”的当面拆穿下，终于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他低下头，看着掉在腿上的那本黑色小册子。
翻开的一页，正好露出了几个名字。
他认识这些名字。那是詹明每次帮他转完黑钱后，在暗地里记下的无辜者的命。
齐泰清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也没有了狡辩，只剩下一种让人觉得无比悲哀的死寂。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王卫国坐在旁边，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我……我没想杀那么多人……”
过了很久，齐泰清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抬起头，那张脸瞬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眼神空洞。
“二十年前，我拿了那两千八百万……我真的只是想填补市里那个亏空，我想干出点政绩，我想往上爬……”
他盯着虚空，像是在向我交代，又像是在对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做最后的总结。
“可是，那个口子一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齐泰清苦笑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林一川不肯签字，我害怕了。如果事情捅上去，我的政治生命就全完了。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让赵强去办了。”
“事后我也后悔过，我好几个月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爸的脸。”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摇了摇头。
“可是后来，我发现上面不仅没有查我，反而因为我把水库的工程‘顺利’推进了，提拔了我。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在这条路上，好人是活不下去的。只有比别人更狠，更会伪装，才能活得长久。”
“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洗黑钱，杀人灭口？”我咬着牙反问。
“心安理得？”
齐泰清自嘲地笑了笑，“林晏，你以为我这二十年过得舒坦吗？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不敢穿好衣服，不敢吃好饭，我甚至不敢把我老婆孩子留在江州，全都打发到外省去。”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夹克。
“我每天穿着这件破衣服，站在台上给别人讲党课，讲廉洁。底下的人在鼓掌，我在心里发抖啊。”
齐泰清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用这层皮，裹了自己二十年。裹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贪官，还是那个一碗清汤面吃到底的清官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觉得他痛苦，那当年死在大坝上的黑工就不痛苦吗？詹明临死前为了保护铁证，被压在车里吐血就不痛苦吗？我爹在江水里挣扎的时候，就不痛苦吗？
“现在分清了？”我冷冷地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
齐泰清没反驳，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画皮被扒光了，他反而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感。
“是，我是罪人。我认栽。”
他看着桌子上的录音笔和私账，点了点头。
“有詹明的供述，有老裴的索引，还有这些离岸流水。这案子，办成了铁案。我齐泰清，今天算是把这条命，交代在你们手里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王卫国。
“王组长，麻烦你给周书记带个话。不用等什么专班了。我愿意全部交代，我认罪。这案子里的所有脏活，都是我一个人指使的，跟底下那些办事的人没关系。”
王卫国放下笔，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了齐泰清话里有话。
“齐泰清，你这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一个人扛下来？”
我也听出了不对劲。齐泰清这种千年的老狐狸，既然画皮都已经崩塌了，为什么还要急着把所有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这不符合他自私自利的本性。
除非……
他在保护什么人。
“齐泰清，你少在这儿避重就轻。”
我双手按在桌子上，紧紧盯着他，“三十个亿的资产，错综复杂的离岸洗钱通道。你一个副书记，能在江州只手遮天二十年，一次都没被查过？你敢说，你头上就没有一把更大的保护伞？”
听到“保护伞”三个字，齐泰清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端起那个已经捏瘪的纸杯，想要喝水，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没有了。”齐泰清把纸杯放在桌子上，语气生硬，“我就是最大的伞。江州的事，到我这里，就结束了。”
“放屁！”
我一把拍在桌子上，“你那个用来收租的四合院，每个月固定打进部队高干医院VIp特需病房的代持费用，是怎么回事？那是给谁的医药费？！”
齐泰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
“你……你们连那个账户都查到了？”
“不止查到了那个账户。”
我步步紧逼，“我还能报出你那位‘老领导’的生活秘书的邮箱名字，贺长顺！你的那个中间人方哲，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向你求救，而是把抄送邮件发给了他！”
我盯着齐泰清开始发抖的双手。
“你不是主子，你也是个白手套！你这二十年，是给那个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当看门狗的！现在你折了，专班明天就到。你以为专班是来救你的？”
我冷笑一声，残忍地揭开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专班是来封口的！他们是来让你把所有的罪名顶下来，然后顺理成章地在看守所里给你个‘突发心梗’的死法！你还搁这儿装什么江湖义气？”
齐泰清的心理防线，在听到“专班是来封口的”这句话时，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毁灭性的崩塌。
他比谁都清楚官场上的那些手段。
他自己就是玩灭口起家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当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并且可能牵连到上面那位“老领导”的时候，他会是个什么下场。
“不……不能这样……我给他卖了二十年的命啊……”
齐泰清崩溃了。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稀疏的白发里，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蜷缩在审讯椅上。
“我把所有的黑钱都洗干净交上去，我替他摆平了所有的麻烦！他不能就这么把我当破鞋扔了！”
齐泰清突然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杨汝……不，林晏！”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我。
“你说的对！专班不是来救我的，他们是来要我命的！”
齐泰清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漏风。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齐泰清就是下地狱，也得拉着那帮坐在云端上、吸着老百姓血的王八蛋一起陪葬！”
他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决绝。
“你们不是想查到底吗？你们不是想知道这网还能不能往上捅吗？”
齐泰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老领导……郗仲平。我这二十年，其实就是他在江州的钱袋子。没有他的默许和掩护，我一个小小的处长，当年怎么可能在南库区水库的事情上瞒天过海？”
王卫国在旁边听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虽然我们早就猜到了，但当这个名字从齐泰清的嘴里亲口吐出来的时候，那种震撼依然是无与伦比的。那可是曾经在江州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证据呢？”我强压着心头的狂跳，紧紧盯着他。
没有证据，一切攀咬都是空口白牙。
齐泰清惨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二十年心血毁于一旦的悲凉。
“我怎么可能不防着他？”
齐泰清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干的都是掉脑袋的活。我知道，真到了出事的那一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顶雷。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晏。你父亲当年的死，其实也是他点过头的。如果不是他发话保我，我根本不敢下那种死手。”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我一直以为齐泰清就是害死我父亲的终极凶手。没想到，在这只老狐狸的背后，还有一只更黑、更大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那张底牌在哪？”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问。
齐泰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审讯室那面单向玻璃镜，像是在透过镜子，看着自己这荒唐、扭曲、被权力异化了的二十年。
“在省委大院。”
齐泰清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办公室休息室的那个老旧书柜。后面是一堵假墙。墙里头，有个物理保险柜。没有联网，任何黑客都查不到。”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出了那串足以掀翻整个江州官场的密码。
“密码是……。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去北京开会的日子。”
“里面有一本暗账。只有他和我两个人知道的暗账。上面记录了这二十年来，他通过贺长顺，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笔政治献金，还有他干预江州人事人命的全部录音备份。”
说出这个密码后，齐泰清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灵魂，瘫在了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他用来保命的底牌，他这二十年的荣辱兴衰。
在这一刻，全都交出去了。
他看着我，眼底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濒死前的空洞。
“林晏……”
齐泰清轻轻地叫了我的名字。
他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在这个充满了忏悔与绝望的审讯室里，齐泰清低下了他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
他看着掉在腿上的那本黑色小册子，看着上面那些被他害死的名字。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迟到了二十年的懊悔。
“其实……在南库区水库那个雨夜之后。”
“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审讯室惨白的天花板，像是在对谁倾诉。
“这条路……太黑了。”
“早该有人，替我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