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第一号会议厅。
头顶上的巨型水晶吊灯撒下明晃晃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今天是一场全省级别的“生态治理与干部作风建设”公开座谈会。台下黑压压地坐着两三百号人，全是省市两级的实权干部，连省台的摄像机都架在过道里，红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我和陈锋坐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里。我没穿制服，套了件普通的黑夹克，整个人半陷在软皮座椅里，双手抱在胸前，紧紧盯着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着的座位。
“汝城，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给我把火气压住。”
陈锋偏过头，压低了嗓门在我耳边叮嘱，语气里透着少有的紧张。
“今天这场合太敏感了。你虽然现在手里拿着国家监委的尚方宝剑，但在没有确凿的铁证之前，台上那位，依然是咱们省的天，是全省干部的道德标杆。你可千万别在这儿犯轴。”
我没看陈锋，目光依旧锁在台上。
“陈主任，你觉得我像是个愣头青吗？”我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声，“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认一认，这位活在别人嘴里的，究竟长了一副什么面孔。”
话音刚落，会场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了。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热烈到有些震耳欲聋的掌声，几个人影从侧门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大约六十出头的老人。
他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穿着笔挺的西装，而是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老款灰色夹克，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连领带都没打。
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年头的黑框眼镜。手里没有拿那种领导标配的高级皮包，而是拎着一个边缘磨破了皮的旧公文包。
这就是齐泰清。
省委副书记。
也是老裴留下的线索里，那个在二十年前签发了掩盖南库区水库真相文件的罪魁祸首，更是冯延川和岳广源背后，那个真正坐庄的“老校长”！
我眯起眼睛，视线像刀片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如果不是我兜里还揣着那张按着血手印的死亡名单，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那份旧档复印件。单看这副长相，我真的会以为，这是一个鞠躬尽瘁、清廉了一辈子的好官。
他长得太面善了。
真正的慈眉善目。嘴角天生就带着三分温和的笑意，走起路来步子迈得不急不缓，遇到前排起立鼓掌的干部，他还会停下来，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亲切地握一握，拍拍对方的肩膀。
“大家坐，都坐吧。”
齐泰清走到主席台正中间，把那个破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
他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一点点江州本地的口音，听起来特别接地气，没有半点官架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念稿子，不讲套话。”
齐泰清拉开椅子坐下，自己拧开面前那瓶普通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咱们就聊聊良心。”
他这四个字一出来，台下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坐得笔直。
“前几天，咱们省环保厅的常务副厅长，冯延川，被国家监委专案组给带走了。案情通报大家都看了吧？触目惊心啊！”
齐泰清叹了口气，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眼角。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痛心疾首，简直比奥斯卡影帝还要逼真。
“桃坞镇，六十七条人命！被他硬生生地捂了三年！同志们，我这几天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啊。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被毒水害死的老百姓，在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干枯的手掌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我们有些干部，官当大了，手里有权了，就开始搞权钱交易，搞利益输送！把老百姓的命当成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垫脚石！这种人，查出一个，就要严惩一个！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大义凛然的话，看着周围那些激动得直点头的干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太可怕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冯延川在提到他的时候，会说他“好到你做梦都不会怀疑他”。
他居然能在这种几百人的大会上，把自己的白手套冯延川拉出来公开鞭尸！他用这种极其高调的反腐姿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把桃坞镇的功劳，巧妙地转化成了他整顿吏治的政绩！
这画皮，画得太深了。深到已经长在了他的肉里。
“杨哥。”旁边的小林凑过来，声音直哆嗦，“这老家伙……真特么能演啊。要不是咱们手里有证据，我听他说话，我都想给他送锦旗了。”
“这就是真正的庄家。”
我咬着牙，冷冷地盯着台上的齐泰清。
“他扶贫济困，他清廉自守，听说他连工资都捐给希望工程了，自己住的还是三十年前的旧家属楼。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完美无缺的神像，谁要是敢查他，谁就是跟全省的老百姓作对。”
齐泰清在台上的讲话还在继续，句句不离民生，句句不离底线。
座谈会进行到后半段，是公开的互动交流环节。
几个市里的领导站起来，纷纷汇报着自己辖区内的生态治理情况，顺便拍上几句齐泰清的马屁。齐泰清也都笑呵呵地回应着，点评得很到位，甚至能准确叫出一个基层干部的名字。
“好，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有哪位同志有想交流的？”主持人拿着话筒问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扯了扯夹克的领口。
“陈主任，借个光。”
我没有等陈锋反应过来，骤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顺手抓过了旁边过道上的一个立式麦克风。
“齐副书记，我想交流两句。”
我的声音很稳，但通过麦克风的放大，在整个会议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唰！
几百双眼睛，包括摄像机的镜头，瞬间全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台上的齐泰清也停下了收拾公文包的动作，抬起头，隔着半个会场，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这位同志看着眼生啊。”齐泰清扶了扶黑框眼镜，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慈祥的笑容，“是哪个部门的？”
“国家监委驻江州专案组，常务副组长，杨汝城。”
我报出自己身份的那一瞬间，整个会场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冯延川就是被我亲手办进去的。现在江州官场，听到“杨汝城”这三个字，谁心里不打个突突？
齐泰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这变化太快了，连一秒钟都不到，快到只有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我才能察觉。
“哦，原来是汝城同志。久仰大名啊。”齐泰清笑得更和善了，甚至还带头鼓了鼓掌，“国家监委派下来的精兵强将，帮我们江州挖出了毒瘤，我代表省委省政府感谢你。怎么，汝城同志对我们今天讨论的生态治理，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听了齐副书记刚才关于历史遗留问题的讲话，深有感触。”
我手里捏着麦克风，目光穿过人群，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副书记刚才说，绝不回避历史留下的烂摊子。既然如此，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我停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地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桃坞镇的化工污染是历史遗留问题，咱们现在治了。但江州这么大，肯定还有别的问题。比如……水利工程。”
我看到，当“水利工程”这四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
齐泰清那放在桌子上的右手，那只正准备去拧矿泉水瓶盖的手，突然停顿在了半空中。
虽然只是一刹那的停顿，但他的手指，已经微微蜷缩了起来。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把话挑明。
“二十年前，咱们省大搞水利基建。那时候监管没现在这么严，难免有些工程在建材上偷工减料。我最近下乡走访，听到老百姓反映，说当年修的南库区水库，大坝内部存在严重的管涌隐患，甚至当年还死过人。”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问。
“我想问问齐副书记，像南库区水库这种二十年前就埋下安全隐患的老水库，当年那些压下事故报告、掩盖建材贪腐的人，如果现在还没死，如果现在还坐在高位上，咱们省委省政府，敢不敢查？敢不敢追究到底？”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会场里的空气简直快要结冰了。谁都能听出来，我这不是在提问，我这是在砸场子！甚至是在公然挑衅！
陈锋在底下拼命地拽我的衣服下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汝城，你疯了！别说了！”
我没有理会陈锋，只是死死地盯着齐泰清。
你既然把自己伪装成神，那我就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拿二十年前的旧账，狠狠戳你的肺管子！
齐泰清坐在台上。
全场几百号人都在看着他。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冯延川那样跳脚。
他慢慢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
我终于看到了。
在这个被全省称颂的、慈眉善目的好官脸上，在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里，突然闪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锋利。
那种锋利，就像是藏在厚厚棉花里的冰锥，阴冷、毒辣，带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好。”
齐泰清突然笑出了声，然后带头鼓起了掌。
“汝城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尖锐，一针见血。这才是纪检干部该有的作风。”
他拿起麦克风，语气依然是那么平缓，滴水不漏。
“咱们党，从来不怕揭短亮丑。不管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隐患，不管是什么时候犯下的错，只要有线索，有证据，纪委监委随时可以一查到底。这不仅是咱们的态度，这也是给全省老百姓的交代。”
他看着我，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慈祥。
“南库区水库的事，二十年了，年代确实久远。但我支持你们专案组去查。如果在资金和权限上遇到什么困难，你直接来找我。省政府全力配合。”
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
甚至连我身边的一些干部，都忍不住点头，称赞齐副书记心胸宽广，光明磊落。
可是，只有我和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里，我们之间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最致命的交锋。
他知道我是谁了。
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谢谢齐副书记表态。有您这句话，我这工作就好开展了。”我放下麦克风，重新坐回椅子上。
“好，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散会。”
齐泰清宣布了散会，站起身，拿起他那个旧公文包，顺着主席台旁边的过道，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往外走。
人群开始散去。
我站起身，准备和小林、陈锋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原本被众人簇拥着往门外走的齐泰清，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拨开前面带路的秘书，转过身，径直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会场里还没走完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齐泰清走到我面前，距离我只有不到半米。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能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伸出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汝城同志，年轻有为啊。江州的环保反腐，你立了大功。”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半秒钟，还是伸出手，跟他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很暖和，厚实，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
“职责所在，应该的。”我淡淡地回答。
齐泰清握着我的手，没有马上松开。他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容依旧，声音却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听说你在查些陈年旧事。甚至，还翻出了南库区水库的旧账。”
他看着我，眼底的那抹锋利再次一闪而逝。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温言细语地说道。
“年轻人，干工作有冲劲是好事。但是，别太执着于那些早就翻篇的东西。”
他嘴角微微上扬。
“往前看，比往回看，更有出息。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