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贴着地皮刮过来，把矮草坡上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
李源两只手撑在冰凉的黄泥地上，喘得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出实在太悬乎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座仙山洞府里晃荡出来的老怪，被自己一道失控的御兽印套了脖子。换做别的狠角色，反手一掌把他拍成肉泥都算客气的，偏偏那道见鬼的契约把两个人的命脉系在了一根绳上。
李源右手食指习惯性在膝盖骨上急促敲打着。
他在盘算账目。
两块下品灵石的租金打了水漂，灰毛兔子没收成，兜里比脸还干净。不过识海最深处，确实横着一道金光闪闪的粗壮丝线，那头的气息宏大得像头顶这片苍穹。
“好歹脑袋还在脖子上顶着......”
李源刚吐出半截话，头顶的天光猛地暗了下去。
那不是落日沉入西山的黑，是头顶上方的虚空像被万丈重物碾压，发出嘎吱作响的沉闷钝响。
空气骤然凝固。
一道穿着旧灰袍的身影凭空跨了出来，鞋底踩在半空，荡开一层层透明的涟漪。
陆沉那张长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灰，眼角突突直跳，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泥坑里的少年。
李源脖颈后面的汗毛根根立起，两掌一撑泥浆，整个人熟练地朝后出溜了三尺，后背结结实实顶在碎石上。
“前......前辈，您老人家怎么又遛弯回来了？”
李源干笑了一声，双手老老实实揣进袖筒里。
“老子散步不行？轮得到你个练气三层的雏鸟在这问东问西？”
陆沉悬在半空，咬着牙盯着李源那张看起来纯良无害的脸。
他刚才遁出万里，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他堂堂人族至尊，纵横天玄大陆不知多少万载，平日里去哪不是被各路掌门老祖当祖宗供着？今天贪杯喝了三坛桃花酿，踩着飞剑哼着小曲，竟然被一个浑身上下凑不出三块碎灵石的小散修给截了胡！
不仅成了人宠，还是个无法强行拆除的鬼契约！
最让他窝火的是，这小子的身子骨实在太烂了。练气三层，经脉窄得跟草茎似的，丹田里那点稀薄的灵气连点个柴堆都费劲。万一今晚山林里钻出来条野狗，或者路过两个劫道的毛贼，顺手一刀给剁了，他陆沉岂不是得跟着一道去阎王殿排队？
堂堂人族至尊因为宿主被野狗咬死而神魂俱灭？
这事要是传出去，天玄大陆那帮老不死的能从棺材里笑出鼻涕泡来！
“张嘴。”
陆沉冷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李源不仅没张嘴，反倒把两排牙咬得严丝合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散修在修仙界混饭吃，要是大能叫张嘴就张嘴，坟头草都该有两丈高了。
“本座让你张嘴！”
陆沉眉头一挑，大袖猛地一振。
李源只觉得下巴颏像被铁钳子硬生生掰开，整张嘴被迫扯到了极限。
咻！
一颗约莫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火炭的浑圆丹药从虚空激射而至，精准地滑进了李源的喉咙。
咕咚。
丹药甚至没给他反胃吐出来的余地，顺着嗓子眼一路落了下去。
陆沉负手立在半空，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小辈，你本事不是挺大么？一道变异御兽印连老子都能套进去。来，好好尝尝本座赏你的烈阳洗髓丹！”
话音未落，李源两颗眼珠子差点从眶里瞪出来。
轰！
那哪里是吞了一颗丹药，分明是硬生生吞下去一团炸开的熔岩！
暴烈的火煞根本不走正规的周天经络，直接在李源的肠胃里炸裂开来，化作数万道滚烫的针芒，横冲直撞地朝四肢百骸疯狂穿刺。
“嗬......嗬......”
李源嗓子眼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两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半尺高，又重重跌进烂泥里。
滚烫！
撕心裂肺的滚烫！
全身每一处皮肉都在被放在滚油里翻来覆去地煎，原本有些干瘦发黄的皮肤在几个呼吸间变得血红通透，整个人活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锅里的大虾。
李源身上的粗布麻衣抵挡不住体表散发出的高温，衣角卷曲发黑，升腾起阵阵刺鼻的焦糊白烟。
附近的几撮枯草被这股燥热一卷，噼啪作响，转眼化成了灰末。
缩在石缝里的灰兔吓得两只长耳紧紧贴在后颈，四个短爪在泥里疯狂倒腾，硬生生把肥硕的屁股往更深处挤了挤，连尾巴尖都不敢露在外面。
“哎哟卧槽！烫死小爷了！！”
李源在泥泞里像条落了地的泥鳅，疯狂翻滚扑腾，两只手在泥地里胡乱抓挠，指头缝里灌满了泥沙与碎石。
“前辈！老祖！高人！您老人家这是给晚辈喂的仙丹还是塞的烧红木炭啊？！”
李源扯着嗓子大呼小叫，眼泪鼻涕顺着通红的脸颊往下淌，混合着地上的烂泥，糊成了个大花脸。
“万兽阁卖假药的都没您心黑啊！救命啊！五脏六腑要熟了！熟透了！再加一把孜然就能出锅了！！”
云端之上，陆沉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泥坑里扑腾翻滚的少年。
老祖胸膛里积攒的那股憋屈闷气，总算顺畅了那么一丝。
这枚烈阳洗髓丹是他早年在赤地万里的大漠里斩杀九阶火精顺手炼制的小玩意，药性狂暴到了极点，哪怕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吞下去，也得脱去三层皮。拿来给一个练气三层的小散修洗髓，无异于拿劈山巨斧去雕豆腐脑。
不过陆沉下手有分寸。
他既然在旁边盯着，体内那滴本命精血又护着少年的生机，李源就算疼得满地打滚，经脉也绝不可能真的被烧成焦炭。
痛，那是实打实削皮挫骨的剧痛！
“叫吧，使劲叫。”
陆沉斜睨着下方，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给你这不知死活的小滑头吃点苦头，你怕是真以为天上掉馅饼，白捡了个通天彻地的人宠！”
泥坑之中，李源整个人缩成一团，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硬弓。
他嘴里惨叫连连，连爹带娘地胡乱哼唧，可在那被火毒烧得通红的眼皮底下，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没有半点迷糊。
这老怪可是能踏碎虚空的大能。
这老怪现在憋屈得要命，故意拿这种要人命的烈药折腾自己解气呢。
但是！
两人那道本命契约是真金白银拴在一起的，自己要是当场暴毙，这老家伙的神魂绝对也要跟着遭天谴！
他绝不会让自己死在这荒郊野岭！
既然阎王爷收不走这条小命，那这滚烫撕扯的霸道药力，就是天底下所有底层散修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市面上最寻常的一枚下品洗髓丹，都得要五百块下品灵石，把他李源剁碎了按斤卖也换不来半颗！
吃得苦中苦，方能开大山！
李源嗷嗷叫得更加凄惨，嘴里一边满嘴跑火车：
“哎哟喂！老祖饶命啊！晚辈这条贱命不值钱，可别把您那金贵的神丹给糟蹋了啊！”
嘴上虽然毫无底线地胡乱讨饶，可李源的身子却在泥浆里死死定住，任凭狂暴霸道的火蛇将体内淤积狭窄的经脉一寸寸烧穿撕裂，他硬是咬紧牙关护住灵台最中央的一寸清明，聚拢起微末的气力，顺着那股滚烫的热流，把体内的药力往更深处的骨髓里压！
痛就痛，反正死不了！
真要喊一声受不住，让这老不死把药力抽走，那才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高空之中，陆沉抱在胸前的手指无意识地停了下来。
老祖的神情有些微妙。
不对劲啊。
这混账小子叫得那叫一个凄风苦雨，听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似的，嘴里没完没了地喊疼叫娘。可仔细一瞧，那小子的灵台不仅没有半点被药力冲垮的迹象，反而紧紧收拢，像一只在惊涛骇浪里死咬住礁石的八爪鱼。
换做那些仙门里被灵泉药膳喂大的世家少爷，尝到这种烈阳焚身的滋味，最多十个呼吸就该精神崩溃、哭喊着求老祖废去修为了。
这散修小子骨头竟然硬得像块滚刀肉？嘴上叫得欢，身子骨却死死扒着药力不放？
夜风越来越烈。
山坡四周的泥土被高温烘烤，干裂成一块块坚硬的硬壳。
李源身上蒸腾的白烟渐渐变淡，那层刺目的猩红也在慢慢沉淀下去。
啪！啪！啪！
细碎的闷响接二连三在李源周身窍穴炸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泛滥开来，黏稠黑亮的污血与灰黑色的膏状杂质，顺着李源周身亿万个毛孔被狂暴的药力狠狠挤压排出，在皮肤表面结成了一层厚重的泥垢外壳。
凡胎浊气，整整十六年积压在骨缝血肉里的沉疴杂质，在这一炷香的功夫里被洗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干瘪窄小的经脉被硬生生烫开、重塑，在药力退去后的温凉反哺下，变得如同初生婴儿的经脉般柔韧宽阔。
李源直挺挺瘫在泥水坑里，四肢摊开，嘴唇干裂得泛出一层白皮，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个刚在油锅里滚了一圈的叫花子。
累，浑身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但体内通透无比，原本沉重浑浊的躯体，此刻轻盈得像要飘起来。
“皮实得跟野草一样的小滑头......”
陆沉在云端暗暗哼了一声，眼底那股冷厉之色不知不觉消退了大半。
能在极烈金乌火毒下熬过完整的洗髓过程，甚至没浪费半点药力，这等心性与耐受力，放在中洲那些大宗门里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苗子。
陆沉刚整了整破袍子的衣襟，准备飘下去冷嘲热讽两句顺顺面子。
瘫在冰冷泥地里的李源，浑身筋骨还残留着灼烧般的余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阵阵发酸，嘴唇干裂发麻，疼得他眉头死死皱成一团，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半点力气都无，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的颤音，小声嘀嘀咕咕地怒骂：
“黑心老东西！纯属公报私仇！不就是被我套了个契约么，至于这么折腾人？这哪是洗髓丹，分明是要命的烈火丹！差点把小爷一身皮肉、五脏六腑全都炼熟了！你给小爷等着！今日这笔苦头我记下了，等我修为精进，迟早跟你好好清算这笔账！”
他越想越憋屈，浑身酸痛无力，委屈劲儿直往上涌，却依旧嘴硬得很，暗暗咬牙，大声喊道：
“疼……太疼了……要命了……老祖太欺负人了……小爷这辈子就没遭过这么大的罪……浑身都疼，骨头都快散架了……再也不敢乱惹大能了……疼死我了……”
陆沉将所有听的一清二楚脸刚黑下来，准备一巴掌呼过去，忽然！
轰！
气海之内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没有任何心法去牵引运转，那团被洗髓丹轰开的混沌丹田深处，原本归于平息的一缕散碎灵力，竟然违背了天地间一切功法的运转常理，自发地逆向狂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