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郭焕之筹措的第二批北伐物资,从京师发出。
粮草、军械、箭矢、甲仗,装了上千辆大车,浩浩荡荡朝北关方向运去。
并且沿途还有物资源源不断加入进来。
这批物资从哪里来?
除了京师附近大仓的税赋,还有青、徐、幽、并北方四州的“加派”。
右相没有加税。
他只是以朝廷的名义给四州官员下了严令:
北伐大军所需物资,限期筹齐。
谁误了期限,军法从事。
可四州的地方官,多年间虚报瞒报惯了。
平日上报的税赋账目,早就掺了水分。
如今要他们拿出大笔钱粮,上哪里去找?
所以,除了乡绅富户的少量摊派之外,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
本来四州百姓按照常例,交完税之后便所剩不多,勉强糊口而已。
如今再加一层徭役,很多人日子便过不下去。
何况州府加一层,郡城还要加。
县衙也加,甚至有的地方里正再加一成。
层层摊派下来,到百姓头上,便是重税。
青州,沂水县。
南乡,柳树屯。
老农周老栓,今年五十二岁。
家里六亩薄田,老伴儿有咳疾,常年吃药。
一个儿子,去年成了亲,儿媳怀了身孕。
今年的收成还不错,按常例交完秋税之后。
周老栓手中还有些余粮,熬过冬天不成问题。
不成想前日州城下令,增加摊派,又收走了两斗米。
没过两天,县里又来了一道加派:
郡城有令,每户再交粮五斗,出徭役一人,修北边的官道,并且加入运粮队。
周老栓的粮,收了六百五十斤。
交了征税三百九十斤。
如今手里只剩二百四五十斤。
省着点吃,熬到夏粮收获,不成问题。
可再拿出这七斗,八十四斤,估计是熬不到了。
他去找里正,里正说:
“这是上面的令,我也没办法,你不交,等上面来人,后果更严重。”
儿子被拉去修路。
老伴儿的咳疾又重了,没钱抓药。
周老栓蹲在门口,抽了半夜的旱烟。
第二天天没亮,还是按数交了加派。
没办法,只好盘算着,多挖些野菜,再勒紧一些裤腰带。
然而,傍晚时分,里正再次通知,还要再交五斗,这次是县里的摊派。
北边要打仗,朝廷要供给大军粮草。
周老汉这次连反驳的话都没说。
第二天痛快交了粮。
回家之后,他把剩下的粮装上车,简单收拾一番家当,推着老伴儿,带着儿媳,往南走了。
他知道,这摊派一旦开始,便没完没了。
再不跑,剩下这点粮食也没了。
路上,他遇到了同样逃难的邻居刘二。刘二带着老婆孩子,也往南走。
“周叔,你去哪儿?”
“不知道。先往南走。”
“我听说镇北那边税低,能吃饱。”
“北边?北边冷。”
“冷,总比饿死强。”
周老汉犹豫了。
可他已经走了两天的南边路,再折回北,太远了。
他没有回头。
徐州,沛县。
沛县的逃难方向,和青州差不多。
往南的多,往北的少。
沛县北乡有个铁匠叫李大力,祖传的手艺。
他不想走。
可县里让他交铁料,他拿不出。
县里说他“抗命不交”,要拿他去问罪。李大力连夜带着老婆孩子往北跑了。
“爹,我们去哪儿?”儿子问。
“镇北,听说那边有粥棚,能活命。”
幽州,密云。
幽州的情况不一样。
幽州是边州,离北关近。
这里的百姓,不少和镇北有商路往来。
他们知道镇北的情况。
税低、田多、有煤烧、有工做。
所以幽州的逃难百姓,大多往北走。
密云县有个猎户叫赵虎,今年三十多岁。
他是猎户,没有田,靠打猎为生。
可今年秋天,猎物少了。
县里又加派了徭役,让他去修路。
他去了三天,跑回来了。
回来后,带着老婆孩子往北关逃。
“去镇北,听说那边矿上招人,一天管三顿饭。”
并州,雁门。
并州的情况最复杂。
并州北部是田虎的地盘。
田虎是平北将军,手里有兵有粮。
他治下的百姓,徭役比别处轻些。
可右相的严令下来,田虎也顶不住。
他不想得罪右相,也不想逼反自己的百姓。
田虎不同于其他官吏,他对百姓好,是有私心的。
且这份私心很大!
于是他从军中拿出钱粮补足北三郡需要缴纳的部分。
而压力转给了并州其他地方。
并州地贫民少,乡绅富户也相对不富裕。
于是地方官就疯狂逼那些边缘的百姓。
北乡,有几个村子,不在田虎的庇护范围内。
地方官催粮催得紧,百姓活不下去,开始有人往东北逃。
往东北方向,就是北关。
北关这段时间,很是繁忙。
朝廷押送物资,从此路过,北关需要做好接应。
而最近几天,向着北关逃难的百姓突然增多。
北关的粥棚,从两个加到了五个。
关外的空地上,逃难的百姓排成几条长队,端着碗,等着喝一口稀粥。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根,有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枯草和尘土,打在人脸上。
罗风站在关墙上,看着下面这条长长的队伍。
他是怀水郡司马,林岳出关后,北关的防务暂时交给了他。
青化郡尉张平、广元郡司马李强各领本部,分守关墙两侧。
三郡郡兵合起来两万人,守关绰绰有余。
可如今压在他身上的,不是辽军,是逃难的百姓。
“罗将军,今天又来了三百多口。”张平走上关墙,脸色不太好,“粮仓里的粮,不能再放了。”
罗风没有回头:“幽州那边有信吗?”
“没有,三郡的粮草,都在北伐物资里,被右相调走了,我们手里这点,还是林岳走时留下的。”
李强也上来了:“将军,要不要拦?这样放下去,北关早晚被吃空。”
罗风看了他一眼:“拦?怎么拦?他们是大夏的百姓,不是辽人。”
“可他们往北关跑,北关也容不下这么多人啊?”
罗风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关外那些衣衫褴褛的人。
有老人拄着拐,有妇人抱着孩子,有汉子推着车。
他们不是在逃兵灾,是在逃税。
“放开关口,让他们去镇北,那里能活命。”
罗风开口。
“将军……”
“放。”罗风重复了一遍,
“粥棚不能停,粮不够,就从三郡的军粮里先挤出一点,另外通知镇北徐景大人。”
“让他做好接收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张平、李强。
“如今的镇北能养活他们。”
张平、李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罗风走到垛口前,继续望着关外。
“当年何将军守北关,辽人打不进来。”他低声道,“如今我们守北关,总不能把自己的百姓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