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垦总局出来,赵向东没多耽搁,直接转道去了南岗区。
来哈尔滨前,他专门找过刘建军。刘建军给了他一个地址,说南岗那边有个人,姓马,以前在银行干过,现在自己做外汇,信得过。
“你去了就说我刘建军介绍的,他认得。”
午后的哈尔滨风硬,街面行人稀疏。
赵向东按着给的地址,钻进银行旁的窄巷。老楼斑驳,墙皮脱落,红砖被岁月浸得发黑。拐过两道弯,他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楼下,抬眼望向三楼。
木门虚掩,留着一条细缝,赵向东轻轻敲了两下。
门应声拉开,一个瘦高男人立在门后。
戴着细框眼镜,衬衫熨得平整干净,手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一般倒爷。
“你找谁?”马哥声音不高,很稳。
“你是马哥吧,我是刘建军介绍来的。”
马哥看了看赵向东,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屋,反手把门扣死,又快步走到窗边,把厚窗帘层层拉严。
屋里光线瞬间暗下来,只剩桌角一缕微光。
“坐。”马哥倒了杯热茶递过来,不多废话,“货带了?”
赵向东没急着开口,扫了一眼密闭小屋。
老式木桌、旧藤椅、墙上挂着老旧日历,寻常居家模样,偏偏处处透着谨慎。
他抬手解开棉袄内层暗兜。这是秀莲特意给他缝的贴身兜,紧贴胸口,稳妥又隐蔽。
指尖一抽,一沓整齐的美元被他轻轻取出。清一色五十面额,崭新挺括,一万二。
他静静推到桌上。
马哥目光扫过钞票,眼底微亮,依旧沉稳:“多少?”
“一万二。”赵向东语气平淡,“你看看货,什么价?”
“官价三块二。”马哥抿了口茶,不绕大弯,“熟人介绍,我不坑你,四块八,顶行价。”
赵向东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没应声,沉寂两秒,他抬眼。
“马哥,你涨点,往后我有货还来找你,你少挣点,但省事。”赵向东按前世做生意的习惯开始讲价。
马哥抬眼,笑了下:“行,四块九,封顶了,我没利润。”
“五块。”赵向东语气笃定,不纠缠,“一万二,刚好六万整。你好做账,我好收尾。”
马哥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沉默片刻。“五块我基本走平。”
“我票子新、品相干净,无折无脏,你随手就能出。”赵向东看着他,坦然道,“更重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我还有量,长期找你走。”
马哥盯着他看了两秒,镜片后的目光审慎,转瞬释然一笑。“刘建军的人,果然通透。行,五块就五块。”
他转身进里屋,拎出一只厚实的帆布包。拉链拉开,满满当当一沓沓十元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马哥低头,快速数了两遍,六万一分不差,整齐码在桌面。
赵向东把美元全数推过去,俯身点验人民币。一沓、两沓、三沓……六万整。
这一刻,沉甸甸的巨款压在眼前。六万,全是十元大团结,一沓一百张,整整六十沓。
他伸手掂了掂,分量不轻,厚厚一摞,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
他心底微松,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错。”
马哥把美元仔细验看,对着光扫过水印、纹路,抽检十几张,确认干净无假,才小心收进包里。
“下次有货直接来。”马哥看着他,“你这人,痛快、稳。”
“好。”
赵向东背起帆布包,带子收紧,六摞钱贴着后背。
推门走出居民楼时,日头已经过午,巷子里光线昏暗,冷风灌进袖口。
他步伐不快、神色淡然,丝毫看不出背着六万巨款。
整条巷子安静冷清,他眼神沉稳,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稳步走出窄巷。
走到大街上,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
太扎眼了。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着东西。
六万块,全是十元票,一沓沓塞在帆布包里,包形都撑变了。
他站在街边想了几秒,拐进了旁边的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旧麻袋,还有两把粉条、一捆干海带、一件衣服。
他蹲在街角墙根底下,把干海带和粉条塞进麻袋,又把帆布包里的钱一沓一沓往麻袋里码。衣服放在最底下,钱放在中间,上面压着海带和粉条,鼓鼓囊囊一袋子,外人看就是赶集买的山货。
他拎起来掂了掂,有些沉,但不那么显眼了。
从哈尔滨到龙镇的火车是夜车,绿皮车厢里人挤人,过道都站满了。
赵向东抱着麻袋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对面是一个打瞌睡的老汉,还有一个年轻人,军绿色挎包搁在膝盖上,手一直按着。
火车咣当咣当往北走,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赵向东把麻袋搁在腿上,一只手搭在上面。麻袋里装着干海带和粉条,还有六万块钱。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很,却不敢睡实。
每次迷糊过去几秒,就猛地惊醒,手先摸麻袋,确认还在,才又合上眼。
到了后半夜,车厢里的灯暗了一半,大部分人东倒西歪睡着了。赵向东也迷糊过去,头往下垂。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喊——
“我钱丢了!我钱丢了!”
赵向东猛地惊醒,手一哆嗦,直接抓住腿上的麻袋,往里一摸,底下那几沓钱还在。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掌心全是汗。
前面一个老汉站在过道里,脸色煞白,翻着自己的布包,嘴里反复念叨:“我卖猪的钱,八百多,没了……”
车厢里骚动起来,有人帮着找,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赵向东没动,手按在麻袋上,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对面的年轻人也醒了,挎包还在,松了口气。
旁边的妇女把孩子搂得更紧,手揣进棉袄里子摸了摸。
乘警从车厢那头走过来,问了老汉几句,又沿着过道走了一圈,没查出什么。
老汉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后来被乘警带走了,说是到站去派出所登记。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赵向东没再合眼,一直睁眼坐到天亮。
到龙镇是天大亮了。他在车站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凉水吃了,又去窗口买了去黑河的客车票。
客车比火车快些,坐了大半天,下午到了黑河。
从黑河汽车站出来,他背着麻袋往村里走。二道坎离黑河三十多里地,搭了辆顺路的牛车。赶车的老汉认得他,招呼了一声让他上来坐。
牛车上还搁着半车化肥,赵向东把麻袋搁在化肥旁边,靠上去。
牛车慢悠悠地晃着,赵向东跟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嗑。他没看麻袋,但一只手始终搭在麻袋边上,指头扣着袋口,像是在扶着那半车化肥。
手心里全是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到村口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了暗红色。他谢过老汉,跳下车,拎着麻袋沿村路往家走。
路两边的地化冻了,踩上去软乎乎的,黑土沾了鞋底,走几步就得在地上蹭一蹭。
推开院门,灶房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白烟。
秀莲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小丫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哥!你去了好久!”
赵向东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些:“哪儿久了,才几天。”
“好几天呢。”小丫搂着他脖子,小脸蹭着他的下巴,“小宝哥天天在门口等你,今天刚进屋你就回来了。”
小宝站在屋门口,没跑过来,但嘴角翘着,喊了一声“哥”。赵向东冲他点了点头,拎着麻袋进了屋,把麻袋搁在灶房角落里,没急着解开。
洗了把手,在炕沿上坐下来。
秀莲把饭菜端上来,热了小米粥,熥了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吃完饭,他把灶房角落的麻袋拎进里屋,搁在炕上,秀莲跟进来,把门帘子放下。
赵向东解开袋口,把干海带和粉条掏出来,底下几沓大团结露出来,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