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土路翻浆,大客车一路颠簸,窗外是连绵的林子与残雪。跑了大半日,午后才到龙镇。
两人抓紧时间,在龙镇火车站买了车票。蒸汽火车喷着白烟,一站一停往南走。
晃晃悠悠熬了一整夜,天光放亮,窗外房屋越来越密,哈尔滨终于到了。
刘建军拎着提包,跟着赵向东挤下车。早春的哈尔滨,寒气依旧很重,东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二人找了个国营馆子要了两根油条,喝了碗热豆浆,稍作休整,便直奔省农垦总局。
大院围墙很高,门口有门卫值守。刘建军报上叔叔刘志远的名字,登记之后,门卫才放行。办公楼是老式红砖楼,走廊里飘着煤烟和纸张混合的味道,随处可见抱着文件往来的工作人员。
刘志远的办公室在二楼。推门进去,屋里摆着两张木办公桌,靠墙立着铁皮文件柜,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抬起头,戴着黑框眼镜,身形清瘦,正是刘志远。
“建军,来了。”刘志远目光落在赵向东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这位就是赵向东?”
“刘叔,正是他。”刘建军点头,转头示意赵向东,“向东,这就是我叔叔。”
赵向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你好刘处长,麻烦您了。”
刘志远伸手示意二人坐下,又拿起搪瓷缸给倒了两杯白开水。“前天建军电话里跟我说了,你手里有苏方的二铵货源,一百吨。省里今年春耕缺口大,化肥很紧俏,我一听就上心了。不过这事不小,我叫上物资处的老王,还有分管物资的孙副局长一起过来听听。”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落座之后没有多余寒暄,直接看向赵向东。
“我叫王国庆,物资处处长。”
紧跟着后面进来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身材不高,但走路稳当,眼神沉静。刘志远站起来介绍:“这是孙有福孙副局长,分管物资和外贸。”
孙副局长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
王国庆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小赵,咱们开门见山。你先说一下具体什么情况。”
赵向东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苏方现在有一百吨二铵,有出口意向。我认识一个苏联的朋友,他托我问一下咱们农垦总局需不需要。交易采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初步是想用二铵换瓶装白酒,苏方给的价格是一吨二铵五百瓶白酒。”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国庆没说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刘志远端起搪瓷缸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孙副局长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抬了抬,没看赵向东,而是看了王国庆一眼。
三个人谁也没开口,但赵向东看得清楚,王国庆和刘志远都跟孙副局长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孙副局长微微点了下头。
赵向东知道他们在算什么。按白酒批发价一块三一瓶,五百瓶就是六百五十块。一吨二铵在国内的调拨价,少说也得七八百。这中间的差价,谁都看得见。
刘志远先开了口,语气还是稳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认真:“以物易物?对方是什么单位?”
“远东地方外贸公司。”赵向东说,“正规对公单位,有易货贸易资质。一百吨二铵,手续齐全,可以走正规对公贸易。”
王国庆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小赵,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这批化肥能安全送到口岸?公家的生意,容不得半点闪失。一旦出问题,不是赔钱那么简单,我们都要担责任。”
赵向东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问,心里早有预案,语气平稳:“王处长,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咱们不走口头约定,全部落纸,签正式易货框架合同。而且,可以约定,苏方那边先发化肥,货物运到边境口岸,商检清点确认数量、品质没问题,咱们这边再启动白酒出境手续。”
一句话,办公室里安静片刻。这一条,等于把前期绝大部分风险压在苏方。
孙副局长身子微微前倾,开了口:“你确定苏方愿意先发货?他们凭什么信得过咱们?”
“合同是双向的。”赵向东说,“苏方先发货,咱们验货无误后再发白酒。如果他们发来的货有问题,合同作废,他们白跑一趟。他们愿意冒这个险,是因为他们急着要白酒。苏联那边,白酒是硬通货。”
王国庆依旧谨慎,继续追问:“就算化肥能到口岸,万一货查验不合格,你们那边反悔怎么办?合同有没有对应的约束条款?”
“合同写明,俄方按期交货,核验无误之后,农垦这边按约定组织白酒出关。如果我方违约,俄方有权终止后续全部合作,并且保留追责权利。反过来,如果俄方发货掺假、数量不足,合同同样作废。双方互相约束,白纸黑字。”赵向东回答得干脆,“我只是牵线的中间人,合同主体,得是黑龙江省外贸公司。”
刘志远点了点头:“这个好办,农垦这边可以对接省外贸,走他们的对外签约渠道。”
王国庆合上本子,跟孙副局长低声商量了几句。赵向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孙副局长偶尔点头,偶尔摇头,王国庆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过了一会儿,王国庆抬起头来,看着赵向东:“小赵,你说的五百瓶一吨,这个价格我们做不了主。得回去算一笔账,跟外贸公司那边碰一下,才能给你答复。”
赵向东点头:“行,我明白。你们这边商量好了,给我个准信。”
“苏方那边催得紧,春耕不等人。我最多能等十天。十天之内,你们给我答复,草签框架协议,我去跟苏方谈具体条款。”
孙副局长沉吟了一下,看了王国庆一眼。“十天……局务会这两天就能开,材料齐了,批下来用不了那么久。行,就按十天算,十天之内给你答复。”
“好。”赵向东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两件事,我得先说明白。第一,对外签约主体是黑龙江省外贸公司,对外所有手续、报批,得请农垦这边协调外贸公司完成。第二,这批用来易货的白酒货源、国内采购、运输到口岸,得由农垦这边负责对接落实。”
王国庆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孙副局长一眼。孙副局长微微点了下头。
“行,这两条我们记下了。”王国庆说。
几个人又对着细节聊了许久,包括口岸交接地点、商检标准、违约细则,一条条敲定。等谈完,窗外天色已经偏暗。
刘志远看了看表,站起来:“都这个点了,别走了,食堂还有饭,吃了再走。”
赵向东刚要推辞,刘建军在旁边拉了他一下:“我叔都说了,走吧。”
赵向东没再客气。
农垦总局的食堂在办公楼后头,一间大屋子,摆着十几张方桌,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刘志远让食堂师傅炒了四个菜,白菜炒肉、溜豆腐、炒鸡蛋、一盘花生米,又端了一盆热馒头。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孙副局长和王国庆也留下了。
吃饭的时候没谈正事。孙副局长问了问赵向东家里的情况,赵向东照实说了,二道坎村,种了十几垧地,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孙副局长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孙副局长和王国庆先走了。刘志远把赵向东送到食堂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我记着了,局务会我帮你盯着。你在哈尔滨等着就行,有信儿了让建军找你。”
“谢谢刘处长。”
刘志远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