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百叶窗缝隙中漏进来的几缕刺眼日光,斜斜地打在宽大的深黑色大理石办公桌上。
厉景深单手撑在桌沿上,修长的指节狠狠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钢针般扎进脑髓,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甚至泛起生理性的恶心。
这种头疼病来得蹊跷。
不过是最近才频繁发作的,每当精神紧绷或者心绪烦躁到了极点,后脑就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
而这要命的偏头痛一旦发作,唯一能缓解的办法就是陷入昏睡,哪怕只是沉沉地闭上眼片刻。
站在一旁的特助韩诺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惨白如纸、隐隐泛着青灰的俊脸,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跟了厉景深很多年,深知这位雷厉风行的厉总向来是铁打的身子,可自从少夫人陆时笙毅然决然提了离婚搬出别墅后,老板的身体和情绪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转直下。
“厉总……”韩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温水,低声劝道,“离下一场跨国视频会议还有半个小时。要不……您先去里面的休息室躺一会?等时间到了,我准时叫您。”
厉景深没有接水,甚至连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微的沙哑气音,疲倦至极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韩诺想伸手去扶,却在接触到男人冰冷防备的余光时识趣地收回了手。
推开总裁办连通的私人休息室大门,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厉景深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未曾褪下,便径直倒在了柔软的宽大双人床上。
陷入床垫的一瞬间,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本以为自己只是闭目养神片刻,可意识却在坠落的失重感中,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
……
浓烈刺鼻的来苏水与消毒液味道,铺天盖地地钻进鼻腔。
厉景深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惨白得令人心慌的医院走廊,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空气黏稠潮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身旁忽然贴上来一具温软娇柔的身体,伴随着轻细脆弱的抽泣声。
“景深……我好害怕……”
厉景深侧过头,赫然看见徐芊芊正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她穿了一件宽松单薄的米色羊绒裙,整个人显得弱不禁风,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指尖泛白。
“医生刚才说了,景深,我真的怀孕了,这是我们的孩子啊……”徐芊芊抬起泪眼汪汪的脸,哀戚地望着他,“我知道陆小姐不会放过我,厉家也不会容下我,可孩子是无辜的……景深,你救救我们的骨肉好不好?”
徐芊芊怀孕了?
怀了他的孩子?!
站在原地的厉景深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心底本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荒谬感。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自问在感情上虽然对徐芊芊心怀当年的救命之恩与愧疚,可他骨子里有严苛的洁癖与底线,自从娶了陆时笙,哪怕两人同床异梦,他也从未真正越过雷池半步!
他怎么可能和徐芊芊发生关系?徐芊芊肚子里的种到底是谁的?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阴谋和误会?!
他张口想要质问,喉咙里却像被灌了铅水,无论怎么挣扎,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的尽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
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枯叶上,却带着冰冷彻骨的回音。
厉景深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呼吸陡然窒住。
是陆时笙。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身形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白纸。
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唇色发青,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病痛与绝望彻底榨干的死寂。
她手里同样捏着一份密封的病历袋,正机械地从妇产科的独立诊室往外走。
在看到并肩站立在走廊中央的厉景深与徐芊芊时,陆时笙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划过一抹近乎荒凉的自嘲。
“陆小姐!”徐芊芊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尖叫起来,身子拼命往厉景深怀里缩,哭得梨花带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出现在这里的,我只是来做检查……你别伤害我的孩子,求求你,别过来!”
陆时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戏,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迈步准备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徐芊芊却突然整个人怪叫一声,踉跄着朝后仰倒,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啊——!我的肚子!好痛……景深,陆小姐推我!”徐芊芊捂着小腹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凄厉地哀嚎。
“陆时笙!你这个心肠歹毒的丧门星!”
一声尖锐刻薄的怒骂骤然炸响!厉景深的母亲王雪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身雍容华贵的名牌皮草,脸上却满是狰狞恶毒的戾气。她一把扑过去扶起徐芊芊,指着陆时笙的鼻子破口大骂:
“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生不出蛋的母鸡!现在看见芊芊怀了景深的骨肉,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下毒手推她?!我们厉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么个恶毒的女人!今天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王雪琴一边尖叫着,一边扬手狠狠朝着陆时笙抓扯过去。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厉景深站在风暴的中心,只觉得脑子里的神经快要被撕裂。
他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徐芊芊,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又看着神色冷漠如同旁观者的陆时笙,胸中一股无名暴虐的邪火猛地蹿上了天灵盖!
在梦魇那股诡异力量的操控下,他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权,身体不受控制地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混乱的母亲,右手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挥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脆响,在死寂的医院走廊里炸开!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用尽全力地抽在了陆时笙瘦削苍白的侧脸上。
陆时笙被打得整个人偏过头去,单薄的身子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丝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鲜红的五指印迅速在她惨白的皮肤上浮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殷红刺目的血珠。
厉景深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可他的心脏在这一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想打她!他根本没想过要打她!
他惊恐地想要收回手,想要上前抱住她,可双脚却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墙边的陆时笙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得宛如枯井般的眸子,静静地、居高临下般地看着厉景深。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绝对死寂,和一丝深入骨髓的讥诮。
她抬手,用手背极其缓慢地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叮铃铃——”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死寂。陆时笙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划开接听。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什么?”
挂断电话,陆时笙看都没看地上的徐芊芊和王雪琴一眼,甚至没有再给厉景深留半个施舍的眼神,径直转身,迈着僵硬麻木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走去。
不知为何,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恐慌骤然扼住了厉景深的咽喉!
会死人的!
她会死的!!
“时笙!别去!陆时笙!!”
他在心底疯狂咆哮,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具梦境躯壳的束缚,双腿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下恢复了知觉。
他发了疯一样撞开阻拦的母亲,甩开扑上来的徐芊芊,顺着那道楼梯拼命往上狂奔!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一层,两层,十层,二十层……
当他终于踹开顶楼天台沉重的铁门时,狂暴阴冷的狂风瞬间迎面扑来,将他的视线割得生疼。
海城铅灰色的苍穹阴沉压抑,暴雨将至。
就在那毫无遮拦的天台边缘,狂风猎猎,陆时笙穿着那件单薄的黑风衣,长发在狂风中疯狂飞舞。她就站在那只有巴掌宽的水泥护栏外侧,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时笙!你下来!你把话说清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厉景深睚眦欲裂,嘶吼着朝她迈出一步。
陆时笙站在风口,缓缓回过头。
狂风吹拂着她苍白的衣袂,她像是一只即将乘风归去的破败蝶影,嘴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悲凉的弧度。
可就在她张口想要说什么的瞬间——
异变突生!
在天台阴暗的通风管道后方,毫无征兆地闪出了一道高大魁梧的黑色身影!
那人身穿整齐干练的黑西装,耳后带着透明的螺旋耳麦,动作迅捷、狠辣、利落到了极致,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张脸……
厉景深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是跟在他身边整整三年的贴身保镖!是他最信任、负责他日常安保的亲信之一!!
为什么他的人会在这里?!
还没等厉景深的大脑反应过来,那个保镖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粗壮有力的手臂猛地一扬,重重地推在了陆时笙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不——!!!”
天台的风声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厉景深眼睁睁看着陆时笙单薄的身躯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猛地前倾,翻出了天台护栏,直直地朝着数十层高的虚无深渊坠落下去!
在下坠的那一刹那,她的目光穿过狂暴的气流,直勾勾地盯着他。
无声的唇形在风中消散:
——“厉景深,这条命,还你了,求你放过我父亲。”
“时笙——!!!”
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怒吼硬生生破开喉咙!
“轰!!”
休息室的大床上,厉景深猛地弹坐而起!
“呼……哈……呼……哈……”
剧烈而急促的喘息声在昏暗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厉景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的昂贵衬衫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额头上的青筋暴突跳动,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生生撕裂皮肉跳出来。
刚才那坠楼的一幕太过真实,甚至那高空下坠的风声和陆时笙下坠时绝望的眼神,直到此刻都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让他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休息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厉总?!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守在门外掐着时间的韩诺被那声惨叫吓得魂飞魄散,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
当韩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向来沉稳狠戾、喜怒不形于色的厉氏掌权人,此刻正瘫坐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按着胸口,惨白俊美的面庞上满是冷汗与极度的恐慌,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狭长眼眸里,竟然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甚至残留着一抹……濒临崩溃的绝望。
“厉总……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得更厉害了?我现在就叫私人医生……”韩诺慌忙掏出手机。
“站住。”
两个字,沙哑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未消的剧烈喘息。
厉景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他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掌心一片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没有打过人的红肿,没有那声清脆的巴掌声。
是梦。
……又是一个该死的梦!
可是,为什么这个梦会真实到这种地步?!
梦里的一切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徐芊芊的怀孕化验单、母亲王雪琴泼妇般的尖叫、陆时笙冰冷麻木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个站在天台上、亲手把陆时笙推下去的保镖!
那张保镖的脸,分明就是现在负责老宅安保调配的队长阿成!
怎么可能会是阿成?!
阿成跟了他母亲王雪琴很多年,后来被拨到了他的名下……如果是阿成推的,那是谁指使的?是他?还是……他母亲?!
而自己为什么会打陆时笙那一巴掌?他厉景深即便再愤怒、再失控,也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手,更何况是陆时笙!
可为什么在梦里,打下去的那一瞬间,悔恨与心痛会强烈到几乎将他的心脏绞碎?!
“厉总?视频会议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海外董事会那边都在线上了……”韩诺看着神色变幻莫测、宛如魔怔了一般的厉景深,大着胆子轻声提醒道。
厉景深缓缓抬起头。
他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声音低沉森寒得仿佛自九幽地狱传来:“韩诺。”
“在,厉总您吩咐。”
“去查两件事。”厉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那股不断翻涌的惊悸与恶心,“第一,去查徐芊芊最近全部行踪,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就诊信息,一个字都不能漏。”
韩诺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突然要查徐小姐,但还是立刻点头:“明白。”
“第二,”厉景深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度凌厉,泛着嗜血的寒芒,“把老宅那边所有的安保人员名单调出来。尤其是阿成……暗中查他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流水,看看有没有不明资金入账,或者……我母亲有没有私底下单独给过他钱。”
韩诺心头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泛起一阵凉意。
查徐芊芊就算了,居然还要查老夫人身边的亲信保镖?!这厉家……难道要出什么惊天的大乱子了?
“是,厉总,我一定亲自去办,绝不走漏风声。”
厉景深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依旧剧烈搏动的太阳穴,从床上站起身。
西装虽然凌乱,但那一身生人勿近的上位者威压,却在刹那间在刹那间重新笼罩了周身。
他迈步走出休息室,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海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灰蒙蒙的浓云压在摩天大楼的顶端,狂风卷起地面的落叶,一场暴风雨,正蓄势待发。
厉景深拿出手机,指尖微颤着划开那个早已被拉黑的号码。
红色的感叹号依旧刺眼。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出病态的惨白。
“陆时笙……”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与偏执。
梦里的坠楼……绝对不能成真,还有求他放过她父亲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