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芊芊的病房里灯光偏白，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安静得有些发闷。
厉景深推门进去时，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床边那一排凌乱的药盒和桌上半凉的水。再往里，徐芊芊正靠在床头，半边脸肿得厉害，原本还能称得上清秀的五官此刻几乎被打散了，眼角一片青，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擦净的血痕。
她一看见厉景深，眼眶立刻就红了，像是强撑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能替自己撑腰的人。
“景深……”她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明显的委屈，“你终于来了。”
厉景深站在床边，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不是没见过徐芊芊狼狈的时候，可这一次，她确实被打得有些过分。那张脸肿得厉害，连说话都显得费劲。也正因为这样，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出来的，是刚才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陆时笙。
平静，冷淡，甚至还能和梁思宇坐在一起说笑。
同样是医院，同样是今天，她们一个看起来楚楚可怜，一个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厉景深的脸色沉了些，语气也跟着冷下来：“怎么弄成这样？”
徐芊芊眼睫一颤，还没开口，旁边的刘婶就已经抢先接了话。
“还能怎么弄成这样。”刘婶一张嘴就没收住，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还不是那个陆时笙，太狠心了。太太明明只是受了点委屈，她倒好，转头就跑去老爷子那边告状，害得老爷子把话放出来，吴超一家这才敢翻脸。”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像真受了多大冤枉似的。
“徐小姐本来就身子弱，吴超那个继父一动手，李梅梅也跟着帮腔，三个人一起围着欺负她。我们想拦都拦不住。要不是这样，徐小姐也不至于被打成这个样子。”
话说到这里，徐芊芊适时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点忍不住的哽咽：“刘婶，别说了……也不全怪时笙，她可能只是太生气了。”
她嘴上替陆时笙说话，眼底却是一片藏不住的委屈和受伤,这副模样落在厉景深眼里，只让他心里那点不耐更重了些。
陆时笙又是这样,永远不肯安分,永远要把事情闹得难看，仿佛她天生就冷心冷肺，眼里除了她自己，谁都不在意。
他盯着徐芊芊看了几秒，语气淡淡：“先别说这些了，收拾东西，搬去VIp病房。”
刘婶一愣：“VIp病房？”
“嗯。”厉景深抬手松了松领口，眼底情绪压得极深，“就搬到陆时笙病房对面。”
这句话一出，徐芊芊和刘婶同时愣住，紧接着，眼底都浮起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惊喜。
病房对面,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厉景深这是要替她们做主，要把陆时笙放在眼皮子底下，让她过来认错。
徐芊芊垂下眼睫，唇角几乎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一点，却还是故作担忧地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时笙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生气？”
“她生不生气，轮不到别人替她操心。”厉景深语气冷硬，像是被她这句提醒又勾起了不快，“我的事，还轮不到她做主。”
他说着，脑海里又闪过陆时笙那张淡得过分的脸,她说离婚的时候，干脆得像在谈天气。
她和梁思宇站在一起的时候，目光干净得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她现在甚至连电话都不肯接。
一想到这些，厉景深胸口那股火就压不住，语气也更冷了几分：“如果今天她不过来道歉，那就离婚。”
徐芊芊呼吸一轻，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得意,她知道，厉景深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真的动了气，也是真的在逼陆时笙低头,只要陆时笙肯来，肯认错，那她就还是输。
可她偏偏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时候装出一副懂事的样子。
“景深，你别这样。”她小声说，“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时笙闹得更僵。”
厉景深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韩诺：“去安排。”
韩诺站在门口，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了,他刚才从头听到尾，几乎没一处能顺得过去。
这事明明是吴超一家自己作死，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太太的错？再说了，太太那边刚在医院走廊和梁思宇说过几句话，这边就要逼她来给徐芊芊道歉，厉总这是把谁当傻子哄？
韩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厉总，这件事……和太太没有关系吧。”
厉景深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算凶，却足够让人闭嘴。
“照我说的做。”
韩诺嘴角抽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认命地点头：“是。”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厉总这回是真要作到底了。
没过多久，处理吴超一家的保镖也把消息传了过来。
韩诺把手机递到厉景深面前，屏幕上是一段刚拍下来的照片和视频。
吴超被按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歪着，嘴角全是血，连爬起来都费劲。
李梅梅原本还在尖叫，下一秒就被人拽住头发，硬生生剪成了光头，头皮露出来一大片，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最惨的是吴如意，小姑娘脸直接被打得肿成了猪头，眼睛都快睁不开，坐在地上哭得嗓子发哑。
画面里每个人都惨得厉害，和之前在陆家门口耀武扬威的样子判若两人。
厉景深盯着那几张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浮起一丝冰冷的满意,韩诺看着他这反应，心里更堵了。
明明是替徐芊芊出气，偏偏这股火像是也顺手烧到了太太那边。现在好了，吴家被收拾得这么狠，徐芊芊那边高兴了，太太那边只会更难堪。
果然，厉总一碰到这两个字，做事就开始没分寸。
“把视频给徐小姐看。”厉景深淡淡开口。
韩诺愣了一下，还是照做。
徐芊芊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眼底便迅速浮起光来。她一边看，一边故意捂住嘴，像是又惊又怕：“怎么会打成这样……”
可她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分明全是藏不住的痛快。
刘婶更是直接拍着腿道：“活该！这种人就该好好收拾！要不是她们一家闹腾，徐小姐也不会受这样的委屈。厉总，这回可算替徐小姐出气了。”
徐芊芊抬眼看向厉景深，眼里泛着一点薄薄的水光：“景深，谢谢你。”
厉景深看着她，神色没多少波动：“你好好养着。”
可他话音刚落，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徐芊芊这张脸，而是陆时笙刚才在走廊里抬眼看他的样子。
冷静，漠然，甚至带着一点不屑。
那种目光，比徐芊芊这副可怜模样更让他烦。
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对韩诺开口：“去通知陆时笙，让她过来。”
韩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听不懂？”厉景深声音冷了下来。
韩诺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无奈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芊芊低着头，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却还是硬生生装出一副柔弱不安的模样：“景深，真的要让时笙过来吗？她会不会不愿意……”
“她敢不来。”厉景深嗓音沉沉，显然已经失了耐心，“她要是不来，后果她自己承担。”
说完，他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陆时笙在走廊里抽回手时，那短暂却干脆的动作。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他沉下脸，她就会安静下来，只要他开口，她总会想办法给他台阶。
可现在，她好像真的不打算再顺着他了,这个念头让厉景深心口一阵发紧，连带着脸色也更阴了几分。
而此时，另一头的病房门外，韩诺已经停在了陆时笙门前。
他抬手敲门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趟进去，八成又得碰一鼻子灰,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带到。
门打开的瞬间，陆时笙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刚取回来的检查单，神情比夜色还淡。
韩诺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厉景深的原话说了出来。
“太太，厉总让您过去一趟。”
陆时笙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慢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
她沉默了几秒，随后才抬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波澜的水。
“过去做什么？”
韩诺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过去给徐芊芊道歉。
那话太难听，也太不体面。
可他不说，陆时笙也已经猜到了,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韩诺怔住，还想再说什么，陆时笙已经拿起外套，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走廊尽头的灯光落在她肩上，冷白而安静。
她一步一步朝徐芊芊那间病房走去，神色平静得近乎无情。
韩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戏，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厉景深站在对面病房里，尚且不知道，自己亲手把人推过去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点余地，也一起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