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不久，病房里便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时笙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清晨醒来的时候，眼底还带着一层浅浅的倦意。
她刚想抬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陆正国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一身深色大衣，眉目间带着一夜没怎么休息好的疲态，可一见到陆时笙，眼神立刻就柔和下来。
他把保温桶放到一边，快步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像是确认她真的没什么大碍，眉心那点紧绷才稍稍松开。
“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得很轻，生怕声音大一点都会吵到她。
陆时笙靠着枕头，看着父亲：“爸爸，你一进门就问这么多，像查户口。”
陆正国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不问你，问谁？你住院住得我心都悬着，你倒还有心思嫌我啰嗦。”
陆时笙哼了一声，嘴上不客气，眼底却藏不住一点笑意。
洛樱正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削苹果，见父女俩一照面就开始拌嘴，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乖乖打了声招呼：“陆叔叔，您来了。”
陆正国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向洛樱，语气比刚才更温和几分：“这几天辛苦你了，时笙身边有你在，我放心些。”
洛樱忙摆手：“叔叔，您太客气了。时笙本来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照顾她是应该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陆正国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神色里多了些欣慰。
他看洛樱的目光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喜欢，停了停，又认真道：“你这孩子懂事。等时笙出院了，我安排你们两个出去好好玩一趟，地方你们挑，费用我来出。要是不想出去，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套限量款的衣服和首饰，你喜欢什么，尽管开口。”
洛樱怔了怔，随后连忙笑着拒绝：“叔叔，真不用，您已经够照顾我们了，再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来医院了。”
陆正国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推辞：“这不是客气，是应该的。时笙这次住院，身边幸好有你陪着，不然我也没这么放心。”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实打实的疼爱。
陆时笙靠在床头，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说话，心里那点细微的酸软慢慢漫了上来。
前世，她总嫌陆正国管得多，嫌他事事都要插手，可这一辈子听见他这样把自己放在心上，会觉得暖。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故意道：“爸，你能不能别一来就安排这个安排那个的，听得我头疼。”
陆正国低头看她，目光里有纵容，也有不赞同：“你这叫不识好歹。别人想让我操心，我还懒得管。”
陆时笙轻轻哼了一声，偏过脸去，像是真嫌他烦，耳尖却微微发热。
洛樱看着这对父女，忍不住笑得更明显了些。
她知道陆时笙嘴硬，陆正国也是嘴上强势，实际上两个人都把对方放得很重。
只不过这种在意，从来都不是能被一句软话轻易说出来的。
陆正国在床边坐下，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今天律师会去找厉景深，是吧？”他看着陆时笙，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离婚这件事，你别再自己操心了，我来处理。”
陆时笙微微一顿，她原本以为，离婚这种事，最多也就是律师过去谈，流程走一走，剩下的她自己应付就行。
可现在陆正国说这话时，神色格外认真，显然不是随口一提。
“爸，这是我和厉景深之间的事，我不想你们操心。”
“是你和他的事没错，但不代表你要亲自去跟他扯。”
陆正国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事情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好处。更何况厉老爷子这些年待你不差，我也不能不顾着他的面子。”
他停了停，声音放缓了一些：“我去跟厉老爷子谈。”
陆时笙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她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件事。
厉家和陆家都不是普通家庭，婚姻不是一句“离了”那么简单，尤其是她和厉景深之间，早就不只是感情问题，还牵扯着两家的体面、长辈的态度，以及外头那些早就盯着看的目光。
如果她真的直接让律师上门，外面的人又会怎么传，这些她都清楚。
可这些事她原本以为自己得一件件去面对。
现在陆正国一开口，竟是要替她挡在前面。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你去跟厉爷爷谈，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陆正国看着她，眼神沉静而坚定，“你是我女儿，这种事本来就该我来处理。你只要安心养身体，别的都不用管。”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时笙没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当然知道，陆正国愿意出面，不只是因为他能处理得更稳妥，更是因为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厉家的那些人。
她从来都不是没脾气的人，可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陆正国总是把最难的那部分先替她挡掉。
想到这里，她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情绪忽然松了松。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正国脸上，语气还是平时那种不肯服软的样子，话里却少了几分刺：“你去就你去吧。不过先说好，你别在厉爷爷面前说得太严重。”
陆正国看她一眼，立刻明白她这是松口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我有分寸。”
陆时笙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再反驳。
其实她答应得这么快，不全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信自己父亲。
她知道他向来做事稳当，不会真把局面闹到不可收拾。
更重要的是，厉老爷子确实是厉家少数还讲理的人。
由陆正国亲自去谈，比她带着一纸协议冲上门，至少体面得多。
陆正国见她不再坚持，神色也缓和下来。
他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这几天你就好好待在医院，别乱想。等手续一落实，你就清静了。”
“清静？”陆时笙轻声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唇角，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笑自己，“希望吧。”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怕离婚。
她只是厌烦这些缠缠绕绕的麻烦，厌烦别人把她的人生拿去当谈资，更厌烦自己明明已经决定放手，却还要被这些旧事拖着往前走。
可现在陆正国站在这里，态度明明白白，连最麻烦的那部分都愿意替她接过去，她忽然就没那么烦了。
洛樱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叔叔，时笙其实挺担心的，嘴上不说，心里也一直在等消息。”
陆时笙闻言，立刻看过去，语气不善：“洛樱。”
洛樱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陆正国听了却没有笑她，反而低低叹了口气，视线落回陆时笙脸上，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疼惜：“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她看着强势，骨子里却最不肯认输。越是在意的事，她越喜欢装得毫不在乎。
可正因为这样，陆正国才更舍不得她一个人去碰那些冷脸和算计。
他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时笙，别的事情我不敢替你做主，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吃亏。”
陆时笙抬眼看着他，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声音不大，却是真心实意地答应了。
窗外天光正好，病房里那股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也因为这短短几句话慢慢散开。
陆正国没再多说，只把带来的清粥拿出来，催着她先吃点东西。陆时笙虽然还是嫌他啰嗦，却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离婚这件事，原本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可现在陆正国说他来处理，她竟真的觉得轻了不少。
她不用一个人去扛，也不用一个人去面对厉景深和厉家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只需要等结果。
然后，走出这段她早就不想继续的婚姻。
陆正国离开，一会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