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靠上渡口时,天色已经暗了。
魏衡将写好的急信交给驿使,又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刀会号牌。驿使看完信,当即叫人备好飞禽,连夜赶往临川。
渡口的伙计抬来门板,将船上的伤者送进屋里。林渊替老人缠好伤口,那个从西矿逃出来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坐下。
“城南还有条水渠。”他说,“以前运矿用的,能直接通到河上。要是闸门没关,里面的人还能出来。”
魏衡看向他:“你能找到入口?”
男人连忙点头:“能。靠河那段城墙倒了,从外面就能看见。”
林渊刚把掌心的布换好,闻言站起身。
“去看看。”
三人没有带着伤者折返。他们向渡口租了一艘空货船,请了两名熟悉河道的船工,答应只在城外接人,不把船开进战场。
临走前,魏衡将另一封信交给驿站的人。
“若临川来人,就告诉他们,我们在白石城南面的运矿渠。”
半个时辰后,货船贴着西岸缓缓停下。
隔河望去,白石城里的火比先前更大。城东上空,两道身影正在交战,每次碰撞,都有大片光芒从城墙上掠过。
魏衡看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守城的卢定山,六星武圣。对面那人比他还强。”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骨翼族强者悬在半空,身后骨翼展开,攻势始终朝着城内倾斜,逼得卢定山一次次回身拦截。
另一道强大气息,则守在西矿码头。
那里堆着成箱紫晶,几艘运输船靠在岸边,骨翼族的士兵正往船上搬货。
“码头也有个六星。”魏衡收回目光,“别往那边走。我们只打开水渠,把人接出来。”
陆长风点头,将绳索在船头系紧。
林渊跟着他跃上南岸。运矿渠的入口藏在坍塌的石墙后,渠里满是杂物,却没有彻底堵死。
更远处,一座铁闸已经落下。
闸门内挤着不少百姓,几个穿着守军衣甲的人正用力推转绞盘。粗大的铁链绷得笔直,闸门却只抬起半尺。
有人发现了林渊,拼命挥手。
“外面有人!救救我们!”
林渊走近一看,闸门下方卡着一块断裂的石梁。方才城墙倒塌,石梁砸进渠里,正好堵住了出口。
他拔出吞渊,沿着石梁斩下。
刀锋切入石缝,碎石滑落。第二刀落下,整块石梁终于裂开,渠内积水顿时朝外涌出。
魏衡站在岸边,将滚来的大块碎石推向一侧。陆长风撑住一根倾斜的木柱,替百姓留出通往货船的路。
“先上船,别抢!”他朝里面喊,“船上还有位置!”
铁闸缓缓升高。
一个守军士兵跪在绞盘旁,双手磨得全是血。他没有松开铁柄,只回头让身后的人快走。
林渊跨进闸内,帮他稳住绞盘。
“还有多少人?”
“三百来个。”士兵喘着气,“后面巷子里还有,我让人去喊了。”
林渊看向魏衡。魏衡已经接住一个摔倒的妇人,向他点了点头。
“来得及,继续放人。”
老人被背出闸门,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角从木柱下钻过去。两个腿受伤的守军挪不开步,陆长风便一手提起一个,将他们送到船边。
货船渐渐沉下去,船工解开一半缆绳,随时准备开船。
就在最后一批人走出闸门时,西侧码头传来一声厉喝。
“谁开的闸!”
一道灰色身影越过屋顶,手中长矛直指水渠。
魏衡立刻拔刀迎上。
刀矛相撞,闸门上方的石砖同时炸开。魏衡被震得落回岸边,双脚在泥地里滑出数尺。
六星武圣!
“长风,带人上船!”魏衡喝道。
陆长风没有回头,冲进闸内,将仍守着绞盘的士兵拽了出来。
那名骨翼族武圣长矛一转,矛锋从魏衡的刀侧掠过,直奔闸口。
林渊上前拦截,吞渊撞上矛身,双臂猛地一沉。他咬牙稳住,刀锋却仍被震开。
灰光贴着石柱穿过。
陆长风刚把士兵推向船边,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侧身避让。
噗!
一条手臂飞出,撞在坍塌的闸墙上,又被碎石卷进渠底。
陆长风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向旁边栽去。他右手仍抓着那名士兵的衣领,硬是将人推上了木板。
林渊一把接住他。
左肩以下,血沿着衣服往下淌。
魏衡再次迎上长矛,刀光挡住了追来的身影。两人接连交锋,六星武圣的攻势越来越重,岸边木柱被余波扫断,砸在水中。
“上船!”陆长风咬着牙说,“别在这儿停!”
林渊将他送到船头,左掌按住伤处,控制附近的血液流动。
“收起护体圣力,别挡我。”
陆长风照做,肩头涌出的血才渐渐缓下来。
身后的百姓已经全部登船,船工急得声音发抖:“可以走了!”
林渊却看向西矿码头。
那名六星武圣是从那里来的。码头的装货台高出河面,几根粗大石柱支在下方,上面堆满了尚未运走的矿箱。
林渊松开陆长风,撕下布条压在他肩头,转身跃向河面。
“魏兄,向左退!”
魏衡闻声,猛地侧身,长矛贴着肩头划过。
林渊已经落在装货台下方。
吞渊举起,圣力沿着刀身持续汇聚。他稳住脚步,腰背发力,一刀斩入最外侧的石柱。
断岳!
石柱崩断,上方的装货台陡然倾斜。
成排矿箱向河里滑落,站在台上的骨翼族士兵惊叫着后退。一根断裂的横梁砸穿船篷,运输船跟着向岸边歪去。
那名六星武圣猛地回头。
林渊没有停留,借着碎石落下的间隙退向货船。魏衡也收刀后撤,跃上船尾,一掌推开贴在船侧的木桩。
货船顺着水流滑了出去。
骨翼族武圣追出几步,码头又传来接连的崩裂声。他停在河面上方,目光扫过船上挤满的百姓,最终转身返回装货台。
“先保住矿箱!把船拖开!”
魏衡站在船尾,直到对方的身影落回码头,才缓缓放下刀。
他的右手一直在抖。
林渊已经回到陆长风身旁。陆长风背靠着船板,额头全是冷汗,却还睁着眼。
“人都出来了吗?”
旁边那个被他推出闸门的士兵连忙点头:“出来了,三百零六个人,出来一个我记一个。”
陆长风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握刀的右手。
林渊蹲下,重新替他压住伤处。
“先别说话,到了渡口就找医师。”
陆长风看了看空荡荡的左袖,喉结动了一下。
“药在我腰上的袋子里。你替我拿,我现在拧不开瓶子。”
林渊解下药袋,取出他指出的那一瓶,小心倒在伤处。
陆长风疼得猛吸一口气,肩背绷紧,又一点点松下来。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守闸的士兵蹲在旁边,伸手想帮忙,手上却全是泥。他在衣服上擦了好几次,仍没擦干净。
魏衡走过来,将水壶递给他。
“洗一洗。待会儿帮忙抬人。”
士兵接过水壶,用力点头。
河对岸,东门方向的刀光仍在亮起。
卢定山还没有退。
货船拐过河弯时,林渊抬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云底,白石城的轮廓只剩下模糊一片。
船靠岸时,几名伙计赶紧抬来门板。
陆长风想自己站起来,撑到一半,身体却往空了的左侧歪去。
林渊伸手扶住他,和魏衡一起,把他放上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