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开始收拾东西,是在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几本书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又把归终机最后一批弦送去老孟家,让他留着用。老孟接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江浩知道他看出来了,可他没法解释。
中午他去找老陈结账。老陈抹了一把眼睛,说:你这一走,归云客栈就少个能聊天的了。江浩想说我不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账上的钱够住到月底,多的算我请大家喝碗酒。老陈没说话,闷头给他多包了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
江浩抱着那包干粮往回走,心里堵得慌。他演的每一场戏,都在往自己心上捅刀。
归终看见他收拾东西,是在那天傍晚。
她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把铺盖卷起来,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归终的屋子一直亮着灯。江浩躺在棚子里,看着那点亮光,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归终站在他棚子外面,问:你什么时候走?
江浩正在系包袱带子,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归终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里,等他回答。
……明天一早。他说。
路图带了吗?
带了。
干粮呢?
老陈给了一包。
够吃几天?
江浩想了想:省着点,够到璃月港。
归终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江浩,你过来。
江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归终伸手,把他领子上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按下去,又整了整他的衣襟,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很郑重的事。
路上小心。她说。
江浩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不走了,想说我骗你的,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头,点得很用力。
归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浅,落在她脸上,像早上的霜。
别这幅表情。她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归终没再看他。她转身往工坊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你还记得吧。我送你到那儿。
江浩张了张嘴:……不用送。
归终说,徒弟出远门,师父得送。
她说完就进去了,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江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帘,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趟,比上战场还难。
那天下午,探报又来了。
这次不是人腿软。是那个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被人扶着进来,指着城北的方向,半天才挤出一句:山……山在动。
江浩冲上城墙,看见城北的天际线上,那个原本黑沉沉的山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高。
那不是山。那是那东西,站起来了。
归终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山影,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把城里的老人孩子,都编成队。一户一队,天擦黑就走。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说把饭做了一样平。
江浩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这些天把图纸交给他,把机关教给后生,把路图放回他枕边,都是在她心里把这一天过了无数遍了。
她从来没有打算自己走。
她只是想把能走的,都送走。
那天夜里,江浩没睡。
他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城门那边有脚步声,有低低的说话声,有孩子的哭声被大人捂住了。队伍在走。
后半夜,棚子的帘子又动了一下。
江浩闭着眼,没动。他听见归终的脚步声,很轻,走到他棚子外面,停住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没进来。她就在外面站着。
江浩躺在里面,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近,又很远。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外面的呼吸声动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工坊那边去了。
她走了。
江浩坐起来,摸着枕边那张路图,指尖有点抖。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明天早上了。
他真的太想冲出去,告诉她实话了。
江浩睡着,是天快亮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火海。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烧红了半边天。白衣少女站在火前面,背对着他。
江浩想跑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喊她,声音却像被火烧没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白衣少女忽然转过身。
这一次,江浩看清了她的脸。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但他看见她的嘴在动,说了两个字。
他听不清。他拼命往前够,够不到。
然后他醒了。
棚子里很静。天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江浩躺在草席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梦里那两个字是什么。
是。
江浩躺在那里,看着棚顶,半天没动。他攥着胸口的齿轮,齿轮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告诉自己,那是梦。梦都是反的。
可他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去了。
天彻底亮的时候,江浩起来,把包袱系好,背在背上。
他走出棚子,看见工坊门口,老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他昨天送去的那些弦。
我昨晚想了想。老孟说,这弦,还是你拿着吧。
江浩一愣:什么意思?
我家老婆子,跟着队伍走了。老孟说,我一个光脚的,走不走都行。这弦你留着,城上缺了,还能顶一阵。
江浩看着他,想说你不走吗,又没问出口。
老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路上小心。
江浩背着一身行头,站在清晨的归离集,看着这座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这么舍不得过什么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城南走去。
他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