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小当，是十里八乡最臭美的小丫头。
最爱干净、最爱漂亮，每天都要让秦淮茹给自己扎两个圆圆的小啾啾，再穿上干干净净的小花衣裳。
每次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她就专门跑到一群小孩子跟前炫耀。
看着别的小朋友羡慕眼红、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看，甚至被馋得哭鼻子，小当心里就美滋滋的，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那是她以前最开心、最得意的小乐趣。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漂亮的小衣裳早就消失不见了，身上只剩下几缕破烂不堪的碎布条，松松垮垮的挂在她瘦小的身子上，连肚皮和后背都遮不住，根本挡不住半点秋风寒意。
曾经柔顺整齐的小头发，现在也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沾满了猪圈的污泥猪粪，结块发硬，一绺一绺的粘在头皮上，又脏又乱。
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干净地方，从头到脚，除了泥垢就是猪粪，小脸蛋上也是黑乎乎的，成了个实打实的小赃娃。
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出去炫耀，再也得不到半点别人的羡慕。
在所有小孩眼里，她不再是那个精致漂亮的小姑娘。
如今的小当，是人人嫌弃的倒霉鬼，是脏兮兮、疯疯癫癫的小疯子。
谁见了都要骂两句，再捏着鼻子，一脸晦气的绕开，村里的小孩子更是成群结队的追着她打，甚至还专门放家里的大黄狗追着她咬。
长时间的被欺凌追打，还有被恶狗扑咬惊吓的恐惧，早就刻进了小当的骨子里。
哪怕是深夜睡着了，她也会夜夜被噩梦折磨，梦里全是大黄狗狰狞的獠牙和村民凶狠的眼神，每次都被吓得哭着惊醒，浑身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可再害怕、再恐惧，肚子里空空荡荡的饥饿感，永远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猪圈里的小猪越长越大，抱团抢食愈发凶狠，她根本挤不进去，一口猪奶都抢不到。
饿到极致的小当，只能硬着头皮，冒着被打、被咬的风险外出找吃的。
她学得格外谨慎，从来不敢在人多的时候露头。
只等村里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的时候，才敢缩着单薄的小身子，瞪着一双满是惊恐的大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贴着墙根，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游走，拼尽全力避开所有人，生怕一不小心被发现了，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根本存不下半点余粮。
村民们日常都是野菜就窝窝和清水野菜汤凑合。
小当运气好的时候，能在灶台角落和剩饭盆里捡到半个冷硬的窝窝头，或者是剩的两口野菜。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端起别人已经吃干净的空碗，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的舔舐碗壁上残留的一点汤汁，勉强安抚一下快要饿瘪的小肚子。
终于，她实在饿得扛不住了，还不死心，重新钻进猪圈和那群小猪崽拼死争抢。
小小的身子扎进猪堆里，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两只小猪的耳朵，两条细细的小短腿拼命蹬踹着，用尽全力要挤出一个缝隙，小脑袋使劲往母猪肚皮下拱。
全身力气都绷到极致，只为抢到一口奶喝。
可那群已经长大的小猪崽，像是通了人性一样，开始专门戏耍她。
每次都故意松一点劲，让她的小嘴马上就要碰到乳头。
就在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吃上一口奶的时候，立马好几只小猪崽一起拱上来，狠狠把她顶开。
一次又一次，希望就在眼前，却次次落空。
这种近在咫尺，明明唾手可得，却又抓不住的绝望，彻底击溃了三岁的小不点。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滚落下来，她一边拼命往前拱，用力蹬着想要靠近的猪崽，一边带着浓浓的哭腔小声呢喃。
“小当饿……小当要吃奶……”
“你们坏，你们抢小当的奶！”
“小当要打死你们……”
就在她急得快要崩溃的时候，小巧的鼻子轻轻耸动了两下。
一股熟悉无比、却又久违无比的浓郁香气，顺着秋风飘了过来。
是红烧肉的香味！
这段日子以来，她天天喝寡淡无味的猪奶，早就喝腻了，喝反胃了，几乎都忘了正经饭菜的味道，更是忘了肉是什么滋味。
可这勾人的肉香，瞬间戳中了她所有的渴望。
小当当场愣住，连争抢猪奶的动作都停了。
就这短短失神的一瞬间，一群小猪崽顺势合力狠狠一拱。
咕噜噜——
小小的身子直接被掀翻，滚进了满是污秽的猪粪堆里。
满身猪粪，狼狈不堪。
可小当半点都不在意。
相比于难喝的猪奶，她太想吃一口香香软软、油润入味的红烧肉了。
她麻利地从粪堆里爬起来，都顾不上擦拭身上的脏污，小鼻子不停快速耸动，顺着浓郁的香味，飞快钻出猪圈。
一路上缩着身子、不停的左顾右盼，大眼睛慌乱又急切，小脖子使劲往前伸，死死循着香味往前摸索。
不多时，她就精准找到了香味的源头。
就在猪圈隔壁，这户最近的村民家里。
小当身子小巧灵活，顺着门缝一钻，悄无声息溜进了院子。
堂屋里亮着灯，隐约传来说话吃饭的声音，人都在正屋。
小当心里清楚，所有人都在堂屋吃饭，厨房肯定没有人。
她猫着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摸进厨房。
刚进厨房，更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只有红烧肉的醇厚肉香，还有滚烫鲜美的鸡汤香气，双重香味萦绕鼻尖，馋得小当口水疯狂直流，不停吞咽着小喉咙。
灶台正中央，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是满满大半锅鸡汤，金黄油亮，香气四溢。
小当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瞬间忘了所有恐惧和所有委屈。
她迈着两条发软的小短腿，飞快冲到灶台底下。
只是灶台太高，三岁的小不点根本够不着。
她努力踮着脚尖，小小的身子拼命往上探，小手死死扒着灶台边缘，一点点往外挪动沉重的砂锅。
砂锅又沉又烫，对成年人来说都不轻，更别说一个饿到脱力的小孩子。
可极致的饥饿支撑着她，硬是凭着一股执念，把砂锅一点点挪到灶台边缘。
看着近在眼前的鸡汤，小当眼里满是光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一点点……快好了……小当加油……要有好吃的了……”
可就在砂锅彻底挪出灶台的瞬间，她稚嫩的小手根本接不住这份沉重的馈赠。
哗啦——！
滚烫的砂锅直接从高空坠落，劈头盖脸的砸在小当身上。
滚烫的鸡汤混着鸡肉，尽数泼洒在她单薄的小身子上。
砂锅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穿透厨房，响彻整座院子。
堂屋里正在吃饭的一家人，闻声立马起身冲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入眼满地碎裂的砂锅和洒了一地的鸡肉鸡汤，还有地上躺着一个正满地翻滚、痛哭不止的脏兮兮小丫头。
破布条底下的小身子被热鸡汤烫得通红，疼得小当不停蜷缩打滚，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哭得声嘶力竭。
人群里那个三角眼的微胖妇人，压根不管浑身被烫伤、痛不欲生的小当。
她眼里只有被糟蹋的一锅好鸡汤和打碎的砂锅，瞬间涌上滔天怒火，眼底闪着恶毒刻薄的光。
一把撸起袖子，迈着粗壮的大腿就冲上前，对着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当，抬腿就是狠狠一脚。
一边打一边尖声怒骂。
“你个倒霉鬼！小野种！敢偷到老娘家里偷鸡汤！敢糟蹋老娘的好东西！看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胖小子，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大鸡腿。
看见自己最爱吃的鸡汤鸡肉全被糟蹋了，瞬间急红了眼。
随手扔掉手里的鸡腿，嗷嗷叫着冲上来，跟着奶奶一起，对着地上的小当就开始疯狂拳打脚踢。
稚嫩的拳头和笨重的脚丫，带着跟这个年龄段不符的凶狠，一下下狠狠落在小当的身上。
可怜的小当，被祖孙二人轮番殴打，只能死死抱着脑袋，在冰冷的地上来回翻滚躲闪。
极致的疼痛、恐惧和委屈，彻底压垮了她。
小小的哭声凄厉又微弱，一遍遍无助地哭喊着妈妈。
“妈妈……小当要妈妈……”
“小当疼……小当好疼……”
可她哭得越凶、挣扎得越厉害，祖孙二人下手就越狠。
在他们眼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脏孩，毁了一家人的晚饭，活该被打死。
直到小当的哭声越来越微弱，身体的挣扎也越来越无力，只剩下小身子还在微微抽搐，三角眼妇人才堪堪停手。
她狠狠啐了一口，满脸戾气地骂道：“天煞的小东西！糟蹋老娘一锅鸡汤！打你一顿算便宜你！下次再敢偷进家门，老娘直接打死你埋了！”
旁边的胖小子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凶狠附和：“打死她！坏东西！”
说完，胖小子伸手一把拽住小当的细脚脖子，圆乎乎的脸蛋绷得紧紧的，拼尽全力把小当往门外拖。
最后狠狠一甩，直接扔出了院门外。
砰的一声，小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
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抽搐，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嘴角还在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呢喃着。
“妈妈……小当想妈妈……”
“小当饿……小当好疼……”
孤零零躺在寒风里的小当，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正是秦家村。
这是她妈妈秦淮茹的老家，是她血脉相连的故土。
眼前这个对她拳打脚踢、心狠手辣的胖妇人，是她的亲外婆。
她这大半个月赖以栖身、躲避风雨的猪圈，也正是她亲外婆家的猪圈。
最亲的至亲故土，却给了她最刺骨的伤害。
而她心心念念、日夜期盼的妈妈秦淮茹，此刻远在城里，压根顾不上她这个可怜的小女儿。
贾东旭和棒梗的伤势耗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没钱继续医治，秦淮茹只能咬牙把父子二人接回家休养。
她整日忙着照顾伤病的丈夫和儿子，身心俱疲，早已彻底遗忘了那个流落乡间的小女儿。
寒风萧瑟，暮色寒凉。
无人知晓，秦家门外的冷地上，她的小女儿，正孤零零的躺在夜色里，受尽了世间最极致的苦楚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