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断气的那一刻，何雨柱的意识，彻底脱离了那具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冻得僵硬冰冷的躯壳。
眼前的风雪、荒山、寒风、那群狞笑的野狗，一瞬间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地方太黑了。
黑得吓人，黑得压抑，黑得让人从骨子里发慌。
比寒冬腊月荒山的极寒更恐怖，比野狗撕咬皮肉的剧痛更绝望。
荒野的冷，是肉身的疼。
可这里的黑，是吞魂噬魄的怕。
他拖着残破缥缈的身子，跌跌撞撞往前挪。
双腿发软，浑身发虚，根本站不稳，走两步就踉跄一下，好几次差点直接栽倒。
他怕，他真的怕。
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他想回家。
想回四合院后院那间又破又小的杂物屋。
哪怕是刚刚被抛弃的荒山，和能冻死人的桥洞，他都愿意回去。
哪怕冻死、疼死、被野狗啃死，他也绝不待在这鬼地方！
至少人间有风有雪，有念想，有活过的痕迹。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寂和无尽的黑暗，压得人魂魄都快要崩碎。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分不清东南西北，四周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漆黑。
他只有麻木僵硬的不停赶路，整个过程跌跌撞撞。
走到最后四肢发麻，累到浑身脱力，实在撑不住，才猛地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肺里跟烧着火一样滚烫，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跟破旧风箱似的，声音又粗又哑。
喘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不敢停。
潜意识里疯狂告诉他——不能停，停下就会永远困死在这了。
缓了足足半天，攒下了一丝微弱的力气，他咬着牙，继续拖着残破身子往前挪。
可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黑的人心里发慌。
就在他快要彻底崩溃、快要被这片黑暗逼疯的时候。
前方远处，忽然亮起一缕幽幽的蓝光。
不亮，很微弱，却在无边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可对现在的何雨柱来说，这就是救命的光！
有光，就有人！
有人，就能出去！
就能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
极致的狂喜瞬间冲散所有恐惧！
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力，瞬间灌满他快要溃散的魂魄。
他抬步，拼尽全力朝着那抹幽蓝光亮狂奔而去！
越跑越近，视野渐渐清晰。
前方横着一条浑浊翻滚的大河，河水黑漆漆的，底下暗流涌动，像是藏着无数冤魂恶鬼，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
河面上架着一座古朴老旧的石桥，像是历经无尽岁月，沧桑斑驳，看着沉默又威严。
桥边立着一个佝偻瘦小的老婆婆。
她年纪老得离谱，满脸褶皱深到能夹死蚊虫，枯瘦的手里拄着一根老旧木拐，正弯腰低头，默默收拾着身前的石桌。
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密密麻麻的粗瓷大碗，碗里盛满浑浑浊浊的黑水，看着黏腻怪异，像是混沌淤泥，半点看不出汤水模样。
何雨柱眼睛瞬间亮了，跟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语速又急又慌，满是颤抖：
“老人家！这是啥地方！怎么出去啊？我迷路了，我要回家！”
老婆婆这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情绪，不带半点波澜。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端起一碗浑浊的汤，递到何雨柱面前。
沙哑沧桑的声音，缓缓响起：
“喝了吧。”
“喝了这碗汤，忘掉人间所有的苦，放下所有执念，踏踏实实转世投胎去吧。”
何雨柱根本没想，也来不及多想。
这汤水像是天生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引力，死死勾着他的魂魄。
他双手不受控制伸出去，小心翼翼捧起粗瓷碗，仰头大口大口猛灌。
一碗汤下肚。
瞬间浑身轻飘飘的，刚才的恐惧、疲惫、虚脱一扫而空。
干涸的魂魄像是被温水浸润，格外舒坦。
紧跟着，脑袋一阵混沌发懵，眼底瞬间变得麻木、空洞，一片死寂。
过往的委屈、痛苦、恨意，好像被暂时压住了。
孟婆看着他麻木的眼神，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过桥。
可就在这时！
仅仅一秒！
那股麻木空洞瞬间崩碎！
眼底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凝魂蚀骨的滔天怨恨！
贾家的绝情、棒梗的毒打、秦淮茹的毒骂、被扒走棉袄的刺骨寒冷、野狗分尸的极致痛苦、一辈子错付的荒唐……
所有画面瞬间炸开，清清楚楚刻在魂魄里！
半分不忘！
分毫不少！
老婆婆微微一怔，低低咦了一声，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她活了无尽岁月，见过无数亡魂，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她没多问，只是沉默着，接着又端起第二碗汤递了过去。
何雨柱依旧毫不犹豫，仰头干尽。
可这一次，麻木感只维持了一瞬，就被汹涌的恨意彻底冲碎！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
第六碗！
每一碗孟婆汤下肚，短暂的遗忘麻木就越来越短！
压制的效果越来越弱！
他心里的恨、不甘、怨气，反而越积越浓！
被汤水冲刷一次，就沉淀一次、加深一次、凝练一次！
到最后，所有的委屈、痛苦、冤屈、愤怒，全部死死锁在魂魄深处！
越洗越烈！
越忘越恨！
直到第七碗！
整整七碗孟婆汤！
尽数入腹！
这一次，眼底再也没有半分麻木！
只剩下积攒七十年、压抑到极致、快要炸裂神魂的极致怨恨！
恨意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
像一座沉寂百年的火山，蓄满怒火，只差最后一瞬彻底喷发！
孟婆久久看着他，干枯的老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长叹：
“何必呢。”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过往皆虚妄，恩怨随风散，天道自有轮回了结。”
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何雨柱积压一辈子的怒火！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乱糟糟的魂发，浑身剧烈颤抖，嘶哑到极致的嘶吼响彻这片幽暗冥地！
“我不服！！”
“我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老实一辈子、善良一辈子、付出一辈子，最后落得尸骨无存、惨死荒野的下场！”
“凭什么那群狼心狗肺的畜生，算计我、吸干我、害死我，却能安享我的家业、富贵安稳、逍遥快活！！”
极致的暴怒彻底爆发！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掀！
“哗啦——”
满桌汤碗尽数翻倒！
浑浊孟婆汤泼洒一地，瓷碗滚落破碎，顿时狼藉一片！
整个奈何桥边，瞬间一片大乱！
可孟婆非但不怒，反而死死盯着暴走嘶吼的何雨柱，眼底满是深深探究。
沉默良久，她干枯如枯枝的老手，轻轻在空中一挥。
嗡——
虚空震荡！
一扇巨大、古朴、布满岁月纹路的厚重石门，凭空缓缓洞开！
门内混沌一片，自带一股恐怖的吸扯之力。
不等何雨柱反应，一股巨力直接将他暴走的魂魄硬生生拽入门中！
石门缓缓合拢。
彻底关闭的前一秒，孟婆低沉悠远的声音缓缓飘荡出来：
“原来如此……人间冤屈不散，执念压魂。”
“既然你魂藏判官怨，那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话音落下。
石门彻底闭合、消散。
奈何桥边，再次恢复死寂，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孟婆低头，默默收拾满地狼藉，眼底藏着一丝天意难测的淡淡笑意。
……
1961年，四九城，95号四合院中院。
这处地段最好、采光最足的正房当中，同样摆着一副木板搭出来的简易床铺。
但跟后院傻柱那间破屋里面的烂木床完全不一样，这张床上铺着厚实的被褥，还有干净绵软的枕头。
屋角还立着暖乎乎的炉子，眼下虽是夏天，用不着生火，可摆在那儿，看着就透着一股热乎气。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正是何雨柱，大伙口中的傻柱，红星轧钢厂食堂的大厨。
此刻的他身子结实强壮，正值壮年的年纪。没有晚年的油尽灯枯，没有枯槁消瘦，更没有落得被野狗分尸的凄惨下场。
今天傻柱没去厂里上班。
昨天跟食堂主任闹了矛盾，他偷偷把食堂留下来的好菜好肉装进饭盒，本打算带回家，给他心心念念的秦姐一家子补补身子。
倒霉的是，偏偏被食堂主任当场抓了个现行，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傻柱本就是混不吝的脾气，干脆直接撂挑子，赌气不去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