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很大。
吹得郑彤花白的头发乱七八糟贴在脑门上。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着腰。
顾城枭走过去。皮鞋踩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这位老牌大亨在香江商界呼风唤雨几十年。
今天却像个等老板视察的底层业务员。
“顾生。叨扰了。”
郑彤迎上两步，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他没带保镖。只有他自己。
顾城枭没端架子。
他走到劳斯莱斯银影旁，伸手拉开厚重的后座车门。
“郑老，上车说。”
郑彤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头过江龙会亲自给他拉车门。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弯腰钻进车厢。
顾城枭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车内冷气很足。
隔绝了外面的咸腥味。
郑彤穿得单薄，打了个冷战。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
“老板。”副驾驶的叶芷晴转过头。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濠江百亿合约的公文包。
顾城枭点头示意她别出声。
他打开车载小冰箱，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
拧开瓶盖，递给郑彤。
“多谢顾生。”
郑彤接过水，没喝。
他手有点抖，水面在瓶子里晃荡。
“郑老等在码头，有急事？”顾城枭靠在真皮椅背上。
郑彤叹了一口长气。这口气叹出来，他整个人像瘪了一样。
“顾生，郑家快过不去这个坎了。”
他把水瓶夹在两腿之间。
手忙脚乱地去摸唐装内兜。
掏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文件。纸张边缘都被手汗浸软了。
“昨天半夜，伦敦那边传出消息。中东原油要全面禁运。”
郑彤声音发涩。
“假消息传得比真消息还快。”
“今天一早，港岛地产业恐慌性抛售。”
郑彤把文件铺在膝盖上。
用手掌用力抹平上面的折痕。
“小开发商在跳楼价甩盘，大盘直接跌停。”
“银行抽贷。郑家在九龙的三个楼盘停工了，资金链全断了。”
顾城枭没接话。
他静静听着。
“顾生，我知道你手里有大笔现金。”
郑彤抬起头，满脸都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把那份文件递到顾城枭面前。
“这是郑家在尖沙咀和铜锣湾的六个核心旺铺。”
“产权干净。我拿它们做抵押。”
郑彤咬着牙。
“换你手里三个亿的流动资金。救命。”
顾城枭接过文件。
扫了一眼。
这六个旺铺是郑家的钱袋子。平时别人拿十个亿他都不会卖。
今天却为了区区三个亿当成抵押品。
“系统。环境绝对推演。”顾城枭在心里下令。
蓝色的数据流瞬间在视网膜上刷下。
【目标人物：郑彤。】
【当前状态：走投无路。忠诚度评级：高。背叛概率：0。】
一行加粗的红字紧跟着跳出来。
【大事件推演验证：中东原油禁运为华尔街游资恶意散布的虚假传闻。】
【辟谣节点：四十八小时后。】
顾城枭视网膜上的蓝光散去。
他把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回郑彤的膝盖上。
纸张滑落，掉在脚垫上。
郑彤脸色瞬间惨白。
他以为顾城枭拒绝了。
下巴上的赘肉剧烈抖动，呼吸变得粗重。
“顾生，利息你定……九出十三归也行……”
“我不要你的抵押。”
顾城枭打断他。
他从西装内兜摸出那枚红色的私人印章，在手里把玩。
“郑老。香江的地产盘子，我们联手吃下来。”
郑彤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这是虚假利空。”顾城枭语气平淡。
“两天后就会辟谣。”
“现在满大街都是白菜价的地皮。这是老天爷在送钱。”
顾城枭身子前倾，看着郑彤。
“郑家出人脉，去扫盘。我顾氏出钱。”
“拿下的地皮，顾氏占七成，郑家占三成。”
“那三个亿，算我入股郑家楼盘的现金。”
郑彤呼吸急促。
他是个老狐狸，听到这几句话，脑子瞬间转过弯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
只要钱够多，就能在两天内买下半个香江的未来。
“顾生……这盘子太大。需要海量的现金去砸。”
郑彤声音都在颤。
“而且要快。要在辟谣前完成交易。”
顾城枭靠回椅背。
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靠背。
“叶总监。”
叶芷晴转过身。
她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中央扶手箱上。
拉开拉链。金属拉链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一沓厚厚的渣打银行本票露出来。
全是不记名的巨额本票。
刚刚从濠江那场赌局里赢回来的战利品。
五十亿港纸。
郑彤只看了一眼。
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僵在真皮座椅上。
他混了一辈子商界。
第一次见到有人把五十亿现金像装大白菜一样塞在包里。
“这……这么多？”
郑彤感觉胸口发闷。他赶紧拿起那瓶依云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水从下巴漏出来，打湿了唐装的领口。
“敞开扫货。”
顾城枭拿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沾到灰尘的皮鞋鞋尖。
“所有恐慌抛售的中小开发商底盘。有多少，吃多少。”
车子在码头掉头。
开向中环。
一张庞大的资本巨网，在恐慌的市场里悄然张开。
下午两点。
郑彤回到自家大楼。
他像换了个人。腰板挺得笔直，脚步生风。
“叫投资部所有人滚回会议室！”
郑彤冲着秘书大吼。
他把一沓支票本拍在会议桌上。
“把市面上低于估值六成的地皮，全部买下来。”
郑彤敲着桌子。
“不要讲价。直接用现金砸晕他们。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五十份转让合同。”
香江的地产界疯了。
那些正愁着资金链断裂、准备跳楼的小老板们。
突然接到了郑家的电话。
没有繁琐的尽职调查。没有压价。
只要签了转让协议。
十分钟后，成百上千万的现金本票就塞进他们手里。
“郑老疯了？”
“他哪来的这么多现金？他不是也快破产了吗？”
街头巷尾，恐慌的抛售潮被一股神秘的资金硬生生接住了。
康乐大厦顶层。
叶芷晴坐在操作台前。
左手拿着电话听筒，右手疯狂地敲击计算器键盘。
加号键被按得劈啪作响。
“九龙湾三号地，两千万全资拿下。”
“旺角东旧楼改造区，八千五百万交割完毕。”
顾氏庞大的资金流和郑家根深蒂固的人脉。
像一头贪婪的巨兽。
在血流成河的市场底谷，张开血盆大口。
鲸吞着那些平时买都买不到的核心地块。
不到一天半的时间。
香江三分之一的待开发地皮，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
傍晚。
深水湾。李半城别墅。
大厅里烟雾缭绕。
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抽剩的雪茄蒂。
李半城坐在太师椅上。
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对面沙发上。
坐着恒基的李四叔，还有新鸿基的郭家掌门。
三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地产交易汇总报表。
“郑彤这个老东西，他疯了吗？”
郭家掌门把报表重重摔在茶几上。
纸张散开，滑落一地。
“外头传中东要打仗。他拿命去接那些破地皮？”
李四叔拿着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他没疯。”
李四叔声音发涩。
“我看过了。那些钱走的全是渣打银行的临时离岸通道。”
李四叔抬起头，看着李半城。
“李生。郑彤背后站着人。”
“整个香江，能在一天之内拿出大几十亿现金扫货的。只有一个人。”
李半城手里握着一个紫砂把件。
手指用力过猛。指甲在紫砂上刮出刺耳的轻响。
他知道李四叔说的是谁。
顾城枭。
“如果中东的消息是真的，他顾城枭这回连底裤都要赔掉。”
郭家掌门咬着牙。
李半城没说话。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自从顾城枭登陆香江以来。
截胡中环地王。做空怡和洋行。
每一次，顾城枭的眼光都毒辣得像开了天眼。
如果。如果这次的消息是假的。
李半城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真丝衬衫黏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如果消息是假的，辟谣一出，地价回暖。
顾城枭拿下的那些地皮，转手就能翻三倍。
到时候。
香江的地产版图，他们四大家族连喝汤的资格都没了。
李半城猛地站起身。
太师椅往后滑，撞在博古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查。”李半城喘着粗气。
“给伦敦打越洋电话。找华尔街的内线问。”
他双手按在红木桌案上。
手指发白。
桌上的黑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像催命符。
李半城一把抓起听筒。
“李生，消息辟谣了。”电话那头是林律师变调的声音。
“白宫刚开发布会。原油禁运是假新闻。恒指期货盘后大涨了。”
听筒从李半城手里滑落。
砸在地毯上。
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李四叔和郭家掌门坐在沙发上。
面如土色。
他们眼睁睁看着顾城枭吞下了最大的一块肥肉。
而他们，被几句流言吓破了胆，寸步未动。
李四叔双手握在膝盖上。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半城。
四大家族联盟的铁壁，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
李四叔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部黑色的座机电话。
心思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