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查了半日,最后查出一条让何平颇为无语的消息。
田氏入宫的日子是内官监拟的,尚衣监要提前备宫装,尚寝局要收拾住处,尚膳监也得添人添灶。事情从内官监出去,转了两三个衙门,坤宁宫当日便听到了。
没人专门向皇后报信。
宫里人多,嘴更多。一件事只要过了两道手,便谈不上什么秘密。
何平听完回报,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王承恩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何平说完便后悔了。
怎么又是知道了!
这三个字已经快成他的自动回复了。朝臣递本,知道了。兵部送报,知道了。皇后试探,还是知道了。哪天皇太极打进乾清宫,自己没准也得坐在御案后面来一句知道了。
操!
得改。
可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用的话。
“让内官监以后涉及后宫安置之事,先送御前过目。”
“奴婢遵旨。”
田氏入宫的事暂且压住了。何平没说不许,也没定日子。宫里各衙门摸不准意思,只得停下准备。
当日下午,司礼监送来一份奏疏。
奏疏很厚。
何平翻开封皮,先看见一长串名字。高捷排在前面,后头还有御史、给事中,总共十一人。
以前弹劾袁崇焕,都是一人一本。今日这帮人开始组团了。
何平往下看。
奏疏开头先讲君臣大义,接着讲辽东军政,又从毛文龙之死一路写到建奴入塞。中间引了不少典故,他看得很慢。好在结尾写得直白。
袁崇焕擅杀大帅,私通款议,纵敌长驱,兵临城下而不肯力战。其心可诛,其迹可疑。请朝廷立即拿问,交三法司会审。
这次连失职都不提了。
直接通敌。
何平把奏疏翻回封皮,又数了一遍名字。
十一人。
这算什么?联名举报?群发邮件抄送全公司,还把老板放在主送栏?
他又去看内阁票拟。
韩爌等人没敢替袁崇焕辩解,只说敌兵尚在京畿,主帅不可轻动,请皇帝暂缓查办,密令兵部核验降人口供与议款文书。
何平把奏疏扣在右边。
留中。
高时明候在御案旁,等了一阵,低声道:“万岁爷,此疏有十一名科道官联署,与先前各本不同。”
“有何不同?”
“人多,言重。若久无圣裁,科道恐会再行请旨。”
何平听明白了。
以前是单人发消息,他可以不回。现在人家拉了个群,十一颗头像一起跳,马上还准备线下堵门。
“先放着。”
“是。”
高时明收走其余奏疏,唯独将这一本留在御前匣中。何平看着那只匣子,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十一人不是大问题。
问题是他们背后还有多少人。
言官这份职业,俸禄不高,品级也不算高,升官主要靠名声。碰见大事若不说话,往后考察便会有人问一句,当时你在哪里?说得太慢也不成,前头已有十几个人骂过,再跟上去便显不出胆识。
最好赶在事情定性之前递一本。
骂对了,是先见之明。
骂错了,便说风闻言事乃科道本分。
横竖不亏。
何平越想越觉得熟悉。事情还没出结果,一帮人先来押注。袁崇焕若倒,这十一人便是冒死进谏。袁崇焕若立下大功,他们还能说本意是督促边臣,不妨碍继续当忠臣。
真他妈专业!
他本想照旧拖下去,可第二日早朝刚散,事情便找上门了。
何平从文华殿出来,身后跟着内阁、六部与几名勋贵。今日议的是京师粮价,各方吵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仍旧让户部会同顺天府拟法。
他早已坐得腰酸,只想赶紧回乾清宫吃饭。
前方忽然有人从班中冲出,撩袍跪在御道旁。
王承恩脚下一顿。两名御前牌子赶紧上前,却见那人高举笏板,已经喊了出来。
“陛下!十一臣联名弹劾,陛下何以一字不批?臣等不求准奏,只求陛下明示圣意!”
何平停住了。
后面那些脚步也停了。
他认出了跪地之人。
御史高捷。
真堵来了!
这帮人上奏没回音,竟跑到公司停车场堵老板!大明没有停车场,他们便堵文华殿。
何平脑中飞快转动。
说知道了肯定不成。人家问的就是为什么知道了还不回。
说准,袁崇焕立刻要出事。城外的关宁军听到消息,祖大寿今晚就可能拔营东走。
驳回也不成。十一名言官联名指控通敌,皇帝当众护着袁崇焕,往后查出半点问题,自己也得跟着背锅。
装头疼?
当着满朝文武突然扶额,说朕龙体抱恙,改日再议?
太离谱了。
而且高捷就在脚边跪着,他总不能跨过去。皇帝的袍子这么长,跨人的时候踩住下摆,当场摔个狗吃屎,大明明日便能多出十一封奏疏,参御前内侍护驾不力。
何平站了三息。
韩爌从后面望着皇帝的背影,手心已经出了汗。
高捷这一问很毒。
皇帝若答查,便会逼反关宁军。若答不查,科道马上就能扣一顶袒护边臣的帽子。若是不答,高捷跪在御道上不起,君臣当场便要僵住。
御道两侧的官员都望了过来。
何平低头看着高捷。
“卿等弹劾,朕已阅。此事干系辽东全局,非三言两语可断。卿若有实据,呈上便是;若无实据,便不必堵朕的路。”
说完,他抬脚便走。
高捷跪在原地,一时竟接不上话。
御前牌子从旁上前,低声道:“高御史,让路吧。”
高捷张了张嘴,只能挪到御道旁边。
何平继续往前,脸上绷得还算稳,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操!
混过去了!
他刚才脑子里压根没什么帝王权术,纯粹是被人堵烦了。你有证据便交证据,没证据别挡着老子回去吃饭。
至于“干系辽东全局”那句,也是顺嘴补的官话。
这种话放在上辈子,大约等于此事情况复杂,相关部门正在研究,请以官方通报为准。
韩爌却落后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
陛下并未说袁崇焕无罪,也未说科道所奏荒谬,只把实据二字摆到了明面上。
往后谁还想参奏,便不能再靠“臣闻”“或有传言”几句话。毛文龙的案卷、议款的书信、蓟州的军报、降人的口供,都得一项项核验。
皇帝把门槛抬高了。
高捷今日看着勇,回去之后却要头疼。十一人已经把“通敌”二字写进奏疏,若再拿不出证据,皇帝完全可以反问一句,尔等何以诬陷督师?
韩爌望向前头那道身影,背上慢慢冒出冷汗。
高明,还是只想拖?
他看不透。
高捷仍跪在路边,几名相熟的御史停下来等他。
一人低声道:“高兄,陛下既要实据,降人口供便可呈上。”
“那份口供尚未核实。”
“袁崇焕与建奴往来的书信总是真的。”
“议款与通敌是两回事。”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写在奏疏里时,几句话可以连在一处。真让他们拿着证据逐项对质,便没那么容易。
高捷握住笏板,脸色发沉。
他今日拦驾,已把自己推到了前头。若查出袁崇焕通敌,他便得名。若查不出,十一人中最先倒霉的多半也是他。
言官靠名声吃饭。
名声也能要命。
次日早朝,何平刚在御座坐稳,鸿胪寺官唱礼完毕,礼部班中便有人走了出来。
何平低头看去。
那人四十余岁,身形瘦削,手中捧着笏板,跪下后声音传遍殿前。
“臣礼部尚书温体仁,有本奏。”
何平的脑袋当场嗡了一下。
温体仁抬起头。
“臣要参蓟辽督师袁崇焕欺君通敌,并参阁臣钱龙锡朋谋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