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城外的风雪也渐渐停了下来。
魏军冲锋的嘈杂声，在枯瘦老人走出来的时候诡异地停止了。
老头子个子很矮，背有些驼，穿一件洗得发白，褪成灰色的粗布短衫。
双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遍布纵横交错的褐色斑点，老茧。
从整体上看，他一点都不像一个战场上的将军，倒像是一个在灶台上烧火多年的老仆人。
姓褚，魏家上下都称呼褚老。
他是魏家在暗中供养了二十年的宗师级供奉。
20年前，魏崇文的爹率军围攻中原名门天剑宗，那一战血流如注。
天剑宗十三位长老联手布下阵法，剑光如网一般。
褚老当时只身一人徒手闯阵，仅凭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就将十三把百炼名剑震碎。
自此以后，褚老就躲到魏家后院，很少在人前露两手。
为了荒原上的一座孤城，魏崇文终于把这张埋藏了二十年的底牌打出来了。
褚老踏着被冰雪覆盖的地面，慢慢的走到吕布战马的面前。
只有三步的距离。
吕布勒住自己的黑马上，站在高处俯视着下面这个干瘪的老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烦躁。
“老头子，去死吧。”
吕布冷哼一声，双臂肌肉瞬间绷紧，手中方天画戟呼啸而出，横扫而出。
戟刃划破冷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这一击，直接就是千斤力，直接把披甲战马给腰斩了。
面对开山裂石一样的斩击时，褚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向后闪躲，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微张，褚老的大手竟然向着寒光闪闪的精铁戟刃碰了上去。
当
一声沉闷而奇怪的金属撞击声在雪地上响起。
老人的手掌并没有被割开，当肉接触到锋利的刀刃时，在手掌中央有一层很浅的气机。
褚老将手掌按在戟刃上，顺着斩击的方向向前轻轻一送。
一股非常雄厚霸道的暗劲顺着沉重的戟杆向上冲去。
吕布坐的黑骏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四只铁蹄在冻土上被震得向后滑退了半步。
雪地里被马蹄踩出了两条很深的痕迹。
吕布眼睛里凶光大涨，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他用脚狠狠地踢在地上，把冰层踏破了。
“爽！”
吕布吼了一嗓子，双手握住画戟的尾部，将大戟转动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圆弧。
方天画戟带着凶猛的劲风朝下砍去。
这一劈向着褚老的头顶，力气很大，空气都被挤压出一种低沉的声音。
褚老脚踩碎步，在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向旁边偏移了半尺。
画戟几乎要碰到他灰色的衣服了，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声巨响之后，泥土和碎雪一起腾空而起，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几尺宽的大坑。
还没等戟势落尽，褚老就反手一掌击中了方天画戟的精铁长杆。
又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数十斤重的长戟在空中剧烈摇晃，并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强烈的震动沿着铁杆传到吕布的手上，使得他手掌上的皮肤产生了一种麻的感觉。
吕布怒目圆睁，手腕一抖，戟法就快了起来。
横扫，上挑，直刺，下劈。
长戟很沉重，很笨拙，在吕布手中变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黑色铁影，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不断。
褚老身法飘忽灵动，在密密麻麻的戟影中穿行。
他走路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很沉，每走一步，脚下的冻土和碎石就会变成细小的粉末。
但是他的动作很轻巧，仿佛落叶一般。
转眼之间，两人就在雪地中打过了二十个回合。
吕布越战越勇，动作越来越凌厉，戟刃挥动时带起的劲风把十丈以内的积雪都给吹走了。
无论吕布如何发力变招，褚老那双枯瘦的手掌，始终若即若离地贴在画戟的刃口与铁杆边缘。
他时而收，时而放，既不和对方的大力气硬碰硬，也不让对方的力量全部施展出去。
就像苍蝇粘在刀上一样，无论怎么挥动都甩不掉。
雁北城头，寒风凛冽。
白起一只手扶着腰间铜制的剑柄，在城垛边上看着下面的战斗，神情非常镇定。
萧逸在一旁小声问道：“白将军，这位老人在干什么？”
白起面如寒霜，双眼微眯。
“老头并不是要和别人拼个你死我活。”
白起的声音很平稳有力：“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用全力，他是在试探吕布的实力。”
萧逸看着城下纠缠在一起的身影，问道：“试完了没有？”
白起转过头来看了看身边的萧逸。
“试完了，他会来找你的。”
话一出口，城下的战斗就立刻发生了变化。
面对吕布劈来的重戟时，褚老将两手同时按在戟身一侧，借助吕布施加的大力道飘然后退。
他的脚尖在雪地上连续点了三下，整个人向后滑出两丈多远。
吕布提着长戟踏步，正准备吼叫着再次追击。
褚老已经收回了双手，拢在灰色短袍的袖子里，再没有看吕布一眼。
老人转身之后，用脚尖在一块竖立起来的哨楼残石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一朵轻盈的灰云一样落到城外几十丈远的废哨塔上。
褚老站在废墟上，慢慢地抬起头来。
原来昏暗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非常明亮。
他把视线从城门下一片狼藉的地方抬起来，穿过飘落的雪花，一直看到城头中间的萧逸。
四周的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城头上的守军士兵们屏住呼吸。
褚老一直看着萧逸，三息之间，他的脸上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广阔的荒野上回荡着。
“你有东西。”
褚老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穿透力，在城头上传播开来。
“并不是真气。”
“更深一些。”
说完之后，褚老收回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转过身去，一步踏空。
他的人形如同一道灰影一样，在枯草和乱石之上向北面无垠的雪山之地飞驰而去。
吕布翻身跳上马，愤怒的吼着，扬起长戟追了上去。
不过追出去了半里多远，前面荒凉的原野上只有呼啸的北风和飘落的雪花。
除了雪地上浅浅的一串脚印之外，老者的人影已经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