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冰峰，终年不见日光。
山腰以上全是白茫茫的冰层，风从数十丈高的峰缝里穿过，撞在黑色石殿的外墙上，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闷响。
天机阁总坛就建在最高的一座冰峰里。
没有山门，也没有台阶。
只有一道悬在冰壁之间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纹路。
阁主从门外走进来时，脚下的冰面还沾着雁北的黄沙。
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三重回廊，走进总坛最深处的推演殿。
殿中没有窗，四面石壁上嵌着七十二盏青灯。
火苗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灯油却没有半点晃动。
推演殿中央，摆着一张三丈宽的黑色圆盘。
圆盘由九层玄铁铸成，上面嵌着三百六十五枚暗金色星石。
阁主走到圆盘前，抬手将袖袍里的三枚铜钱放了上去。
铜钱刚刚落下，整座星盘便转了起来。
第一圈，北斗七星亮起。
第二圈，天河裂开。
第三圈，原本应该落在北方的那颗暗星，忽然从星盘上消失了。
阁主盯着空出来的位置，手指压在黑色圆盘边缘，没有说话。
旁边的侍者低着头，把一盏新的青灯放到案边。
他在推演殿里守了三天。
这三天，阁主没有进食，也没有离开半步。
星盘一直在转。
一枚枚星石亮起又熄灭，金色的细线沿着盘面交错延伸，最后全都断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日子时，星盘忽然停止。
七十二盏青灯同时压低了火焰。
阁主垂下手，盯着圆盘中央那片空白，脸上的皱纹被灯光切成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侍者端着热茶走近两步，停在台阶下。
他看着阁主已经发白的嘴唇，低声问道：“阁主，推出来了？”
阁主没有回应。
侍者捧着茶盏等了片刻，又往前走了一步。
“是煞星的命格变了，还是三百年前的推演出了错？”
阁主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阴沉。
“推不出来。”
侍者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阁主看着那片空白，“他的命格不在星轨上。”
“三百六十五颗星，我都重新排过。”
“连天河的位置也换了三次。”
阁主的指尖落在圆盘中央，轻轻敲了一下。
“可他还是不在。”
侍者低下头，不敢再问。
天机阁存在三百年，阁主推演天下大势，从未有过真正算不出的命格。
算不出，不代表没有结果。
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人身上带着不属于这片天地的东西。
阁主转过身，走到殿侧的长案前。
案上堆满了从雁北送回来的情报。
萧逸流放北境，三百流民随行。
雁北建城，魏家覆灭。
西戎灭国，魔神殿现身。
大宗师巅峰，英魂殿，十座石碑。
每一张纸上的字都没有错。
可这些字拼在一起，却像是有人硬生生从既定的天下棋盘上挖走了一块。
阁主拿起最上面的画像。
画像上的萧逸站在城墙前，身穿黑底金纹长袍，手掌按着城砖，身后是雁北城新立的黑色山河旗。
这幅画像是三日前送到总坛的。
画中人没有看向画师。
他看着的是城外。
阁主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将画像按在桌面上。
“他体内有东西。”
侍者抬头，“功法？”
“不是。”
阁主抽出一张白纸，压住画像一角。
“兵器？”
“也不是。”
他提起狼毫，在砚台里蘸满墨汁。
“是连天机都无法记录的东西。”
第一笔落下。
墨线穿过纸面，留下一个极深的黑点。
阁主没有写给萧逸。
也没有写给魔神殿。
他写给了天剑宗。
侍者站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出现。
萧逸身上有不该属于人间的东西。
你去拿。
我兜底。
阁主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狼毫搁回笔架。
他取出天机阁的黑玉印，重重压在信封火漆上。
“送往天剑宗。”
侍者双手接过信封，刚要转身，阁主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阁主侧过脸，目光落在推演殿中央的星盘上。
那片空白仍旧没有半点星光。
“告诉凌虚子，别试着推演他。”
侍者脚步停住。
阁主的声音压得很低，“推演不出，就不要用自己的命去填。”
侍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青铜门在殿外缓缓合拢，推演殿重新安静下来。
阁主独自站在长案前，抬手揭开了那幅画像。
画像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朱字。
那是旧推演留下的批注。
煞星在北。
天机灭。
阁主用指腹从那行朱字上抹过，朱砂很快沾到了他的手上。
他将手指抬到眼前看了一眼，随后把那点红色按在了萧逸的眉心位置。
画像上的年轻人，眉心多了一点刺眼的朱红。
阁主收回手。
“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若还是不在星轨里，老夫就只能把整张棋盘掀了。”
山外的风声忽然变大。
冰峰顶部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殿顶落下几片碎冰，砸在石阶上，滚出很远。
与此同时，天剑宗总坛。
凌虚子站在山门前的石台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黑蜡信。
他身后是十二名执剑长老，山门两侧还站着数百名身穿青衣的弟子。
信封已经被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凌虚子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周玄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站在台阶下，脸上还留着野杏林一战时划出的伤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凌虚子的神色，低声问：“宗主，阁主说了什么？”
凌虚子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让我们去雁北，拿一样东西。”
周玄的手指按住剑柄，“萧逸？”
“不是人。”
凌虚子转身，看向南方连绵不断的山脉。
天机阁的信里，没有写那件东西是什么。
但能让阁主亲自写信托他出手，说明那件东西已经超出了人间武道的范围。
凌虚子抬起手，山门内的钟声随之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整座天剑宗的弟子全部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山顶。
凌虚子握着信纸，声音传遍了半座山峰：
“传令中原各宗。”
“三个月内，不许给雁北送一粒粮，不许让一辆车通过南境。”
他低头看向袖中的黑蜡信。
“三个月后，雁北要么交东西，要么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