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又来了。
那年夏天,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下个不停。黄河涨了,洛水涨了,淮水涨了,济水也涨了。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庄稼,冲垮了房屋,卷走了人畜。百姓爬到树上,爬到屋顶上,爬到山顶上,等着水退。
水没退。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过去了,水还在涨。树上的人饿死了,屋顶上的人冻死了,山顶上的人开始吃树皮、啃草根。消息传到陈仓城,舜坐在议事大厅里,脸色铁青。
“鲧呢?”他问。
下面的人低着头。“鲧大人……在黄河边堵水。堵了三年,没堵住。”
舜站起来。“三年没堵住,还让他堵?换人!”
众人面面相觑。“换谁?”
舜想了想。“换他儿子。禹。”
禹当时正在黄河边挖土。他爹鲧在他旁边,指挥着几百个民夫,挑土、垒石、筑堤。堤坝已经筑了三年,筑了三丈高,三丈宽,绵延百里。但水涨得比堤快。昨天筑好的堤,今天就被冲垮了。今天筑好的堤,明天又垮了。
“爹。”禹放下锄头,“堵不住。”
鲧瞪着他。“堵不住也得堵!”
禹看着他爹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磨得全是老茧的手,心里一酸。“爹,您堵了三年了。三年,没回过家。三年,没见过娘。三年,弟子的弟弟妹妹都不认识您了。”
鲧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锄头、握过铲子、握过剑,现在在发抖。
“爹知道。”他说,“但爹不能回去。水不退,爹就不回。”
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拿起锄头,继续挖土。
舜的命令传到黄河边时,鲧正在堤上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他端着碗,听着使者的宣读,面无表情。
“鲧大人,舜帝说,换您儿子禹接手治水。您……回朝复命。”使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鲧放下碗,站起来,看着那片还在上涨的洪水。笑了。“好。”
他转身,看着禹。“禹,你来。”
禹走过来,跪在他面前。“爹。”
鲧扶起他。“起来。别跪。”他看着禹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副结实的身板。“你比爹强。”
禹眼眶红了。“爹……”
鲧抬手,打断他。“别说话。听爹说。”他指着那片洪水。“堵不住。爹试了三年,堵不住。不能用堵的,要用疏的。”
禹愣住了。“疏?”
“嗯。”鲧说,“把水引到东边去,从那里入海。爹早该想到的,但爹太固执了。只想堵,不想疏。你不一样。你比爹聪明。你一定能行。”
禹看着他,泪流满面。“爹,弟子……”
鲧拍了拍他的肩。“去吧。百姓等着你。”
禹转身,走向那片洪水。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小子,像他娘。”
禹接手治水后,第一件事就是视察地形。他带着几个随从,从黄河走到洛水,从洛水走到淮水,从淮水走到济水。走了三个月,走遍了大半个洪荒。
“大人。”一个随从累得坐在地上,“咱们还要走多久?”
禹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走到弄清楚为止。”
随从哀嚎一声,爬起来,继续走。
禹用了整整一年时间,画出了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水文图。上面标注了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个湖泊的大小、每一座山脉的高度。他把图摊在帐篷里,看了三天三夜。
“大人。”另一个随从走进来,“您该休息了。”
禹没动。“不累。”
随从叹了口气。他跟着禹走了一年,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牛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禹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明白了。”
随从愣住了。“明白什么了?”
禹指着图上那些河流。“水往低处流。把高的地方挖开,让低的地方连通,水就能流走。不是堵,是疏。”
随从看着他。“大人,您这是……跟您爹反着来?”
禹点头。“对。爹堵,我疏。爹错了,我不能再错。”
随从沉默了。他看着禹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大禹治水的第一站,是黄河。他带着民夫,在黄河边挖了一条河道,把水引到东边的大泽。民夫们挖了三个月,挖得手都烂了,脚都肿了,腰都直不起来了。但没人抱怨,因为禹跟他们一起挖。他不坐轿,不骑马,走路,光着脚,卷着裤腿,站在泥水里。
“大人,您歇会儿吧。”一个老民夫说。
禹摇头。“不歇。水不退,不歇。”
老民夫看着他,眼眶红了。“大人,您是贵人。贵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禹笑了。“什么贵人不贵人的。都是人。人能干的事,本座也能干。”
老民夫跪下来,磕头。“大人,小民替百姓谢谢您。”
禹扶起他。“起来。别跪。”
老民夫站起来,擦干眼泪,拿起锄头,继续挖。
黄河的河道挖通那天,水终于退了。那片被淹了三年多的土地,重新露出来。土地上全是淤泥,但淤泥可以种庄稼。百姓们跪在田边,捧起那些淤泥,哭了。
“大人!”一个民夫跑过来,“您家来人了!”
禹回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远处。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束起,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是他妻子,女娇。禹三年没回家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来了。”
女娇看着他,眼眶红了。“禹,你瘦了。”
禹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女娇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三四岁,白白净净,眼睛很大,像女娇。
“叫什么?”他问。
女娇说:“启。启明星的启。”
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孩子缩了一下,躲进女娇怀里。他不认识他爹。
禹的手僵在半空。女娇哭了。“禹,你什么时候回家?”
禹沉默了一息。“水退了就回。”
女娇看着他,看了很久。“那水什么时候退?”
禹指着远处那片还在涨的洪水。“等把所有的河都挖通了,退了。”
女娇低头,看着怀里的启。“那要多久?”
禹想了想。“不知道。三年,五年,十年。也许更久。”
女娇没说话。她抱着启,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禹。”
禹看着她。“嗯?”
女娇笑了。“我等你。”
禹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身,走向那片洪水。
“大人。”随从走过来,“夫人她……”
禹抬手,打断他。“挖河。”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第一次路过,他家的烟囱还在冒烟。启在院子里玩泥巴,女娇在做饭。他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看了一刻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次路过,启在门口等他。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长高了一截的孩子。启好像在喊“爹”,但他没听清。他转身,走了。
第三次路过,启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爹!”他喊,“我给你捡了一块石头!”
禹站在远处,看着他手里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笑了。但他没过去。他转身,走了。
不周山顶。林霄站在天柱上,看着大禹治水的地方。后土站在他身边,常曦也站在他身边。
“他又路过家门口了。”后土说。
林霄点头。“嗯。”
常曦看着他。“他为什么不回家看看?”
林霄想了想。“因为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常曦沉默了。她看着那片洪水,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挖河的民夫,看着那个站在堤坝上、浑身是泥、一脸疲惫的中年人。
“林道友。”她开口。
林霄看着她。“嗯?”
常曦说:“我们去帮他吧。”
林霄摇头。“不去。”
常曦愣住了。“为什么?”
林霄说:“这是他该做的事。老子不掺和。”
常曦急了。“可他一个人,要挖到什么时候?”
林霄笑了。“挖到水退为止。他不急,你急什么?”
常曦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真是狠心。”
林霄点头。“对,老子狠心。老子狠心,才能让他成长。”
后土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着林霄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禹治水第十三年,洪水终于退了。那些被他挖通的河道,把水引到了东海。那片被淹了十几年的土地,重新露出来。土地上有淤泥,有贝壳,有死鱼。但百姓们不嫌弃。他们跪在田边,捧起那些淤泥,哭了。
“大人!”一个随从跑过来,“舜帝来了!”
禹回头,看见舜站在远处。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禹跪下来。“舜帝。”
舜扶起他。“起来。别跪。”
禹站起来,看着他。“舜帝,水退了。”
舜点头。“本座看到了。”
他转身,看着那些跪在田边的百姓,看着那片重新露出来的土地,看着那些还在挖河的民夫。
“禹。”他开口,“你治水有功。本座要赏你。”
禹摇头。“弟子不要赏。”
舜看着他。“那你要什么?”
禹说:“弟子要回家。”
舜愣住了。他看着禹那张疲惫但平静的脸,忽然笑了。“好。你回家。”
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舜帝。”
舜看着他。“嗯?”
禹说:“治水的事,还没完。弟子回去看看,就回来。”
舜看着他,看了很久。“去吧。”
禹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女娇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哭了。
“禹……”她喃喃。
启站在她身边,已经长大了。十六岁,高高大大的,像他爹。
“娘,那是爹吗?”他问。
女娇点头。“嗯。是你爹。”
启看着那个浑身是泥、一脸疲惫的中年人,眼眶红了。
禹走到女娇面前,看着她。“我回来了。”
女娇扑进他怀里,哭了。“你终于回来了……”
禹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不走了。”
启站在一旁,看着他爹,想喊“爹”,但喊不出口。他不认识他爹。
禹看着他。“启。”
启愣住了。“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禹笑了。“当然知道。你是启。启明星的启。你娘给你起的。”
启看着他,眼泪下来了。“爹……”
禹走过去,抱住他。“爹回来了。”
启哭了。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了。
远处,不周山顶。林霄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后土站在他身边,常曦也站在他身边。
“他回家了。”后土说。
林霄点头。“嗯。”
常曦看着他。“你高兴吗?”
林霄想了想。“高兴。但更多的,是放心。”
后土笑了。“你又说这话。”
林霄也笑了。“因为每次都真的放心。”
远处,夕阳西下。禹一家三口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炊烟升起来,飘向天空。人族的气运,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