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不周山脚下的空地,此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空地中央,用十二种不同颜色的土石,铺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图。阵图直径三百丈,分成内外三层——最外层刻着三百六十个先天符文,对应周天之数;中间层刻着一百零八道轮回法则,对应地煞之数;最内层只有一个图案——
六道轮回的虚影。
那是后土亲手画的,一笔一划,耗费了整整三天三夜。
阵图周围,十一祖巫盘膝而坐。
共工、祝融、烛九阴、强良、翕兹、天吴、弇兹、奢比尸、句芒、蓐收、玄冥——十一个准圣级强者,把阵图围得密不透风。每一个都神情肃穆,每一个都气息内敛,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方圆千里的生灵都不敢靠近。
更外围,是三千巫族精锐。
清一色的大罗金仙初期,清一色的赤膊上身,清一色的战斧骨矛。他们站成一个更大的圆,把阵图和祖巫都护在中间。
阵图正东方向,林霄站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混沌珠,腰间别着鸿蒙量天尺,头顶悬浮着崆峒印。三件至宝,随时准备出手。
“林道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霄转头,看见常曦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那是后土用轮回之力给她凝聚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清瘦,但也更精神了。
“你怎么来了?”林霄皱眉,“你应该在轮回殿里休息。”
常曦摇头。
“今天是后土姐姐的大日子。”她说,“我想亲眼看着。”
林霄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站我旁边。”他说,“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好护着你。”
常曦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林霄心里暖了一下。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阵图中央。
那里,后土正一步一步走进阵图中心。
她今天穿着一身玄黄色的长袍,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那眼神里,有亿万年夙愿即将达成的释然,也有对未知的隐隐担忧。
她走到阵图中心,盘膝坐下。
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张原本刚毅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她又看了看周围。
十一祖巫,三千巫族精锐,林霄,常曦——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开始吧。”她轻声说。
……
后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
盘古泪。
暗金色的泪滴,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古老苍茫的气息。这是开天辟地最后一滴泪,是盘古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太阴本源。
银白色的光团,有婴儿拳头大,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芒。这是常曦当初剥离出来的,被后土用轮回之力温养至今,已经彻底净化了其中的杂质。
祖巫精血。
两滴,一滴赤红如火,一滴碧蓝如海。共工和祝融的,当初为了换冥河出手而取出来的。每一滴都蕴含着祖巫的本源之力,每一滴都价值连城。
后土将三样东西托在掌心,闭上眼睛。
“父神。”她喃喃,“女儿今日建轮回,请您在天之灵,保佑。”
话音落下,她将三样东西同时投入阵图!
“轰——!!!”
阵图瞬间亮起!
暗金色、银白色、赤红色、碧蓝色——四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得有三百丈,直直捅进云霄,捅穿天穹,捅进那未知的虚空深处!
整个洪荒都在震颤!
昆仑山,三清同时睁开眼睛。
血海,冥河从业火红莲上站起来。
天庭,帝俊脸色铁青。
太阴星,羲和站在月桂树下,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沉默了很久。
归墟深处,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轮回……”寂灭魔神喃喃,“终于成了。”
……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光芒渐渐收敛。
阵图中央,那三样东西已经消失了——盘古泪融入了阵图,太阴本源融入了阵图,祖巫精血也融入了阵图。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缓旋转的虚影。
六道轮回。
那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每一道都清晰可见,每一道都散发着不同的光芒。天道是金色的,人道是玄黄色的,阿修罗道是血红色的,畜生道是青绿色的,饿鬼道是灰白色的,地狱道是纯黑色的。
六道围绕着一个中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无数光点从六道中飞出,又飞回。
那是魂魄。
洪荒亿万年来无处可去的魂魄,正在被轮回之力牵引,慢慢朝这里汇聚。
“成了。”后土轻声说。
她站起来,看着那道缓缓旋转的轮回虚影,眼眶红了。
“父神……”她喃喃,“您看到了吗?女儿……女儿做到了……”
十一祖巫齐齐跪下。
“恭贺后土祖巫,轮回建成!”
三千巫族精锐齐齐跪下。
“恭贺后土祖巫,轮回建成!”
声音如雷,震得整个不周山都在回响。
后土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抬起头,看着那道轮回虚影,看着那些正在汇聚的魂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
“嗡——!!!”
天穹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比之前更粗、更亮、更威严的光芒,从裂口里洒下!
光芒中心,一个身影缓缓降落。
灰袍,白发,面容古井无波。
鸿钧!
“道祖降临!”共工失声。
所有人齐齐抬头,看着那个缓缓降落的身影。
鸿钧落在地上,站在阵图边缘。
他看着那道轮回虚影,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
“地道已成,轮回已建。本座,为地道正名。”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玉碟——造化玉碟。
玉碟缓缓旋转,散发着玄之又玄的光芒。
那光芒照在轮回虚影上,虚影猛地一震!
然后——
“轰!!!”
轮回虚影暴涨!
从三百丈,涨到三千丈,涨到三万丈,最后——大到顶天立地,大到整个洪荒都能看见!
六道轮回的虚影,此刻清清楚楚地悬浮在不周山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玄黄色光芒!
“从今日起。”鸿钧的声音传遍洪荒,“洪荒众生,死后皆可入轮回。善者入天道人道,恶者入饿鬼地狱。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他顿了顿。
“此乃地道之规,天道认可。”
话音落下,天穹降下一道功德金光!
那金光比当初天庭建立时降下的更粗、更亮,直接笼罩了后土全身!
后土的气息疯狂暴涨!
准圣初期→准圣中期→准圣后期→准圣巅峰——最后,那道无形的壁障,轰然破碎!
圣人!
地道圣人!
后土睁开眼睛,浑身散发着温润的玄黄色光芒。她的气息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厚重,沉稳,不可撼动。
“多谢道祖。”她躬身行礼。
鸿钧摆手。
“不必谢本座。”他说,“这是你自己修的。”
他看向那道轮回虚影,又看向后土。
“轮回已成,但需有人镇守。”他说,“你,愿意吗?”
后土点头。
“愿意。”
“永世不得轻离。”
“知道。”
“亿万年孤独。”
“不怕。”
鸿钧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看向林霄。
“你,过来。”
林霄愣了一下,走上前。
鸿钧看着他,眼神复杂。
“力之魔神的转世,盘古选中的守护者。”他说,“本座有一事,托付于你。”
林霄心头一跳。
“什么事?”
鸿钧抬手,造化玉碟中飞出一道光芒,落在林霄掌心。
是一枚玉简。
“这是本座亿万年修炼的心得。”鸿钧说,“等你什么时候修到准圣巅峰,可打开一看。”
林霄愣住了。
鸿钧的修炼心得?
这玩意儿……可是无价之宝!
“道祖,您……”
“不必多说。”鸿钧打断他,“本座欠盘古的,欠寂灭的,今日一并还了。”
他转身,看向归墟的方向。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
释然?
“寂灭。”他轻声说,“你我师徒一场,今日轮回建成,你也该放下了。”
归墟深处,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微微闪烁。
然后,一道声音传来:
“徒儿……为师知道了。”
鸿钧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虚空中。
……
轮回殿外。
后土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道巨大的轮回虚影。
林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他问。
后土摇头。
“不累。”她说,“就是有点……空。”
林霄看着她。
“空?”
“亿万年了。”后土说,“我一直想建轮回。现在建成了,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林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傻。”他说,“接下来该镇守轮回啊。那么多魂魄等着你安排,那么多因果等着你梳理。忙得很。”
后土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对。”她说,“忙得很。”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道轮回虚影缓缓旋转。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霄。”后土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林霄转头看她。
后土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两泓清泉。
“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陪着我。”后土说,“从开始到现在。”
林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客气什么。”他说,“咱俩谁跟谁。”
后土被他拍得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
但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远处,常曦站在轮回殿门口,看着他们。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然后她转身,走进轮回殿。
殿内,轮回虚影缓缓旋转。
那些刚刚汇聚的魂魄,正在六道中穿行。
常曦走到轮回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光点。
“去吧。”她轻声说,“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那些光点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们穿过轮回,消失在六道深处。
常曦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离去,久久没有动。
……
入夜。
星空璀璨。
轮回虚影依旧在不周山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林霄躺在草地上,看着那道虚影,不知在想什么。
“林道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霄转头,看见常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睡觉?”他问。
常曦摇头。
“睡不着。”她说,“想看看星星。”
林霄笑了。
“在太阴星还没看够?”
常曦也笑了。
“太阴星的星星,和这里的不一样。”她说,“那里的星星太冷,这里的星星……暖和。”
林霄看着星空,沉默了一下。
“是啊。”他说,“暖和。”
两人并肩躺着,看着星空。
谁也没说话。
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
归墟深处。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依旧睁着。
但这一次,它没有看林霄,没有看后土,没有看不周山。
它看着鸿钧离去的方向。
“徒儿。”那声音喃喃,“你终于长大了。”
眼睛缓缓闭上。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