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迈进第九层的瞬间,身后的入口就消失了。
不是关闭,是彻底消失——仿佛那条路从来不存在。前后左右,只剩无尽的黑暗,还有黑暗中那两团微弱的光。
远处,暗金色的盘古泪静静悬浮。
近处,银白色的月华佩轻轻闪烁。
林霄握紧撑天棍,没有动。
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不对,比坟墓还静。坟墓至少还有风声,这里连风声都没有,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常曦。”他开口喊。
没有回应。
那枚月华佩只是微微闪烁,像呼吸一样规律,但没有意识回应他。
林霄皱眉,迈步朝月华佩走去。
刚走出三步——
“嗡!”
脚下的黑暗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涌出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那些面孔有的狰狞,有的绝望,有的空洞,但无一例外都朝着他——盯着他。
林霄脚步一顿。
“这是……”他喃喃。
“这是本座的‘收藏’。”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黑暗、从头顶的虚无、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来。
寂灭魔神。
“亿万年了。”那声音说,“每一个死在归墟的生灵,元神都会被本座收走。妖族的,巫族的,龙族的,凤族的,麒麟族的……还有,人族的。”
话音落下,雾气中突然浮现一张熟悉的脸。
林霄瞳孔骤缩!
那是——之前在祭剑谷死去的一个人族战士!他在首阳山见过,那战士还朝他笑过,说“林老师,等我练好本事,跟你去打妖族”!
现在那张脸在雾气中扭曲着,嘴巴张得老大,无声地哀嚎。
“操!!!”林霄一棍砸过去!
撑天棍穿过雾气,什么也没打到。
那些面孔只是影像,不是实体。
但那哀嚎的表情,比实体更让人窒息。
“愤怒?”寂灭魔神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愤怒就对了。愤怒会让你做出错误的选择。本座最喜欢看别人做错选择。”
林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上当。
这老怪物在故意刺激自己。
“常曦呢?”他再次问。
“不是在那儿吗?”寂灭魔神说,“你自己看。”
月华佩的光芒忽然变强,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虚影——常曦!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月光凝成的影子,透明得随时会消散。但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常曦!”林霄冲过去!
但刚跑出两步,脚下一空——
他低头,发现自己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无数灰白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每一缕雾气都在发出凄厉的尖啸!
归墟真正的核心!
盘古泪和月华佩,就悬浮在漩涡上空!
林霄悬在半空,往下看了一眼——
头皮发麻。
漩涡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具巨大的躯体。灰白色的,像一座山那么大的躯体,蜷缩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那躯体上有无数裂缝,裂缝里蠕动着黑色的虫状物,和傀将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寂灭魔神的本体!
“好看吗?”那声音从下方传来。
林霄浑身汗毛倒竖!
操!!!
寂灭魔神的本体,就在他脚下!!!
“别紧张。”那声音说,“本座被封印了,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
林霄咬牙,强迫自己不看下面,抬头看向盘古泪和月华佩。
盘古泪,暗金色,拳头大小,静静地悬浮在漩涡上空。泪滴表面流转着古老、苍茫的气息,那是开天辟地的最后一滴泪,是盘古对这个新生世界的最后一丝眷恋。
月华佩,银白色,布满裂纹,悬浮在离盘古泪三丈远的地方。玉佩里,常曦的虚影轻轻漂浮,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两样东西,相距三丈。
但林霄知道,这三丈,就是寂灭魔神说的“选择”。
“选吧。”那声音说,“盘古泪,还是她?你只能带走一样。”
林霄沉默。
他盯着那两样东西,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是陷阱。
肯定是陷阱。
但常曦就在那里,自己能怎么办?
“我凭什么信你?”他再次问,“万一我选了,你两个都不给呢?”
寂灭魔神笑了。
“本座说了,本座想看看——力之魔神的转世,还有没有心。”
“心?”林霄冷笑,“老子有没有心,关你屁事?”
“关本座的事。”那声音说,“因为力之魔神,是唯一一个,本座看不透的。”
林霄愣住了。
“当年盘古开天,三千魔神联手反抗。大多数被他一斧斩杀,少数逃窜隐匿,还有一部分——”寂灭魔神顿了顿,“主动投降,成了他的走狗。”
“力之魔神呢?”林霄问。
“他。”寂之魔神的声音变得复杂,“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投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盘古。”
林霄皱眉。
“然后呢?”
“然后盘古一斧斩下,他死了。”寂灭魔神说,“至少看起来是死了。但本座知道——他没死。”
林霄心头一跳。
“他的本源没有消散,而是散入轮回,转世去了。”寂灭魔神说,“本座一直在等,等他回来。”
“等我回来干嘛?杀我?”
“不。”寂灭魔神说,“等你回来——做选择。”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这一次,它们离林霄很近,近得能看清眼睛里的每一道裂纹,每一个扭曲的面孔。
“本座被封印了亿万年。”寂灭魔神说,“这亿万年里,本座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力之魔神,到底图什么?”
林霄没说话。
“他不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成圣,不是为了任何本座能理解的东西。”寂灭魔神说,“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那双眼睛盯着林霄。
“本座想知道,你转世之后,还是不是这样。”
林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冷,很淡,像撑天棍砸碎虚空时残留的涟漪。
“老子告诉你。”他说,“老子图什么。”
他抬头,看向月华佩里常曦的虚影。
“图她不死。”
“图后土能建成轮回。”
“图人族能活下去。”
“图洪荒这破地方,能他妈有个盼头。”
他转头,盯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这就是老子图的。你满意了?”
寂灭魔神沉默了。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
“那你选吧。”
林霄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盘古泪,又看了看月华佩。
盘古泪,后土的轮回需要它。没有它,轮回石三个月后被污染,后土亿万年来的愿望就会落空。
月华佩,常曦在里面。没有他,这缕魂光撑不了多久,会彻底消散。
选谁?
林霄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常曦在太阴星外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好奇的眼睛。
常曦在月桂树下听他讲现代天文时,那副“虽然听不懂但好厉害”的表情。
常曦剥离太阴本源时,苍白着脸对他说“后土姐姐比我更需要”。
常曦在归墟之门外面,燃烧魂光时最后那句“能遇见你……真好”。
还有后土。
后土站在不周山脚下,对他说“我想建轮回,不是为了功德,是为了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
后土在盘古殿前,与他击掌为誓时,那抹温柔的笑。
后土说“我等你回来”。
操。
林霄睁开眼睛。
他看向盘古泪。
“盘古大神。”他喃喃,“您留下的这滴泪,是为了镇压寂灭魔神,是为了给众生一个归宿。您等了亿万年,就等我这个转世之人来取。”
他又看向月华佩。
“常曦……她本来可以不来。她重伤未愈,本源都没了,留在后土部落养伤多好。但她非要陪我来,说能帮我稳住心神。”
他顿了顿。
“结果她稳住了我的心神,自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
“盘古大神,您会怪老子吗?”
没人回答。
黑暗中,只有那两滴泪,静静地悬浮着。
林霄握紧撑天棍。
他迈步,朝月华佩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盘古泪忽然微微震颤。
林霄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那滴暗金色的泪,表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化作一个苍老、厚重的声音:
“力之魔神。”
林霄愣住了。
这是……盘古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那声音说,“本座等了你亿万年。”
林霄喉咙发干:“盘古大神……您还活着?!”
“活着?”那声音笑了,笑声像山崩,“本座早死了。这只是本座留在这滴泪里的一缕残念,等你来取泪时,跟你说几句话。”
林霄沉默了。
“你要去救那个女子。”盘古说,“本座不怪你。有情有义,才是本座选你当后手的原因。”
选我当后手?
林霄脑子里闪过玄冥殿里看到的壁画。
“力之魔神……是您留下的后手?”
“对。”盘古说,“当年开天,三千魔神大多该死。但有一个例外——力之魔神。他没有沾染混沌的恶,他求的,是‘力之尽头’。”
盘古顿了顿。
“本座告诉他,力之尽头,不是破,是新生。他不信,要亲眼看看。所以本座‘杀’了他,让他转世,去这新生天地里走一遭。”
林霄脑子“嗡”的一声。
自己穿越洪荒,不是意外?
是盘古安排的?!
“现在你看到了。”盘古说,“新生天地如何?”
林霄沉默了一下。
“乱。”他说,“巫妖要打仗,人族快被灭,混沌魔神的怨念还在作祟。但……”
他顿了顿。
“但也有好的。后土要建轮回,给人一个归宿。常曦这样的好人,愿意为别人去死。人族那些孩子,在篝火旁听故事时,眼睛亮晶晶的。”
盘古笑了。
“那本座就放心了。”
暗金色的泪忽然飞起来,朝林霄飘去。
“这滴泪,本座送你了。”盘古说,“但你现在要拿去救那女子,本座也不拦着。只是——”
泪滴停在林霄面前。
“你得答应本座一件事。”
“什么事?”
“救下那女子后,再来取泪。”盘古说,“那时,本座会告诉你,力之尽头,究竟是什么。”
林霄愣住了。
再来取泪?
可寂灭魔神说只能选一样——
他猛地回头,看向黑暗中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寂灭魔神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林霄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期待?
“你他妈在耍我?”林霄脱口而出。
寂灭魔神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留下一句话:
“本座说了,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心。”
“现在,本座看到了。”
黑暗渐渐散去。
林霄眼前,只剩下两样东西——
悬浮在半空的盘古泪。
和静静躺在他手心的月华佩。
他低头,看着玉佩里常曦的虚影。
她还在。
还活着。
林霄握紧玉佩,抬头看向盘古泪。
“我会回来的。”他说,“我答应你。”
盘古泪轻轻一闪,像是在回应。
林霄转身,朝第九层出口走去。
身后,那巨大的灰白色躯体,依旧蜷缩在黑暗中。
但这一次,那些裂缝里的黑色虫状物,似乎……安静了一些。
……
第九层出口外,林霄刚踏出一步,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鲲鹏。
那老东西居然没跑远,又折回来了!
他手里握着寂灭珠,脸色阴沉地盯着林霄——盯着林霄手里的月华佩。
“你没选盘古泪?”鲲鹏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你疯了?!那滴泪是镇压寂灭魔神的关键!你不取走,封印就会越来越弱!”
林霄看着他,忽然笑了。
“鲲鹏。”他说,“你知道老子刚才在第九层看到了什么吗?”
鲲鹏一愣。
“寂灭魔神。”林霄说,“活的。”
鲲鹏脸色一变。
“他还告诉老子——”林霄往前走了一步,“你手里的寂灭珠,是假的。”
鲲鹏瞳孔骤缩!
“假的?!”他脱口而出,“不可能!这珠子是寂灭魔神亲自——”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寂灭珠突然剧烈震颤!
珠子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裂纹里,涌出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传来一个熟悉的、阴冷的声音:
“鲲鹏……你让本座……很失望……”
鲲鹏脸色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
林霄看着他,笑容越发冷了。
“你以为你投靠的是寂灭魔神?”他说,“你投靠的,只是他的一缕残念。那缕残念需要有人帮它松动封印,所以找了你当狗。”
他顿了顿。
“现在,封印没松动成,你这个狗,也没用了。”
话音刚落,寂灭珠轰然炸开!
黑色的雾气化作无数触须,疯狂地缠住鲲鹏!
鲲鹏惨叫,拼命挣扎,但那些触须像蚂蟥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林霄!!!”他嘶吼,“救本座!!!本座什么都答应你!!!”
林霄站在三丈外,冷冷地看着他。
“鲲鹏。”他说,“你还记得常曦是怎么死的吗?”
鲲鹏愣住了。
“她为了救我,引爆了魔神泪。”林霄说,“而那滴魔神泪,是你带来的。”
鲲鹏脸色惨白。
“所以——”林霄转身,朝归墟更深处走去,“你去死吧。”
身后,鲲鹏的惨叫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弱。
最后归于沉寂。
林霄没有回头。
他握着月华佩,感受着里面常曦微弱的魂光,一步一步,走向归墟出口。
前方,是归墟第七层,第六层,第五层——
外面,是洪荒,是后土,是等着他的轮回。
是盘古说的“力之尽头”。
……
归墟之眼外围。
林霄从漩涡中冲出,浑身浴血,气息虚弱到极点。
但他怀里,紧紧握着那枚月华佩。
“常曦……”他低声说,“老子带你出来了。”
玉佩轻轻一闪。
像是在回应。
林霄抬头,看向不周山的方向。
那里,后土还在等他。
轮回,还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驾起遁光,朝不周山飞去。
身后,归墟之眼依旧在缓缓旋转。
但这一次,那漩涡深处,似乎少了几分阴冷。
多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