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孙记灯铺，铺门半敞，明明正值白日，整间铺子却从里到外浸着一股死寂寒凉。门口由两名兵马司弓兵严密把守，周遭百姓远远围聚观望，窃窃私语，无人敢靠近半步。
待几人踏入铺内，只见地上四处散落着裁剪剩余的彩纸碎片、纤细竹篾、粘连的浆糊、未用完的朱砂粉，桌案歪斜，各色制灯材料散落一地，瞧得出主人昨夜还在赶制花灯。诡异之处便在于，满地物件虽散乱，却不见半分打斗痕迹。
所有物件都是自然散落，没有磕碰碎裂、拖拽划痕，全然不像经历过命案，反倒像是死者安安静静、毫无反抗地骤然殒命于此。
孙大贵的尸身仍保持着今早被发现的姿态，未曾挪动分毫。尸身僵躺于案前地面，面色青白死寂，双目圆睁却无惊惧之色，神情凝滞怪异，像是临死前瞬间被夺尽生机，连惨叫、挣扎都未来得及发出。
尸身正前方，稳稳立着一尊与真人等高的白纸人偶。
纸人身形、眉眼、样貌全然复刻孙大贵，周身涂满密密麻麻、蜿蜒扭曲的暗红朱砂符咒，阴森刺眼。纸人一双漆黑画瞳，正直直朝向铺门入口的方向，宛如死死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诡谲瘆人。
沈青梧蹲下身靠近尸首，指尖凌空轻探，片刻便摸清其中症结。孙大贵躯壳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魂魄萦绕的气息，绝非寻常遇害的魂离体，分明是被人以阴诡法门硬生生抽走魂魄。
他抬步转向那尊栩栩如生的白纸人偶，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缠绕的朱砂符咒上，暗自推敲其中门道。
凶手特意扎制与死者身形样貌分毫不差的等身纸人，又绘上这般特殊符文，想来孙大贵的魂魄根本不曾远去，应当是被困在这纸人躯壳之中。
而这些符篆更是暗藏杀招，但凡有人贸然挪动、触碰纸人，便会立刻触发禁制，燃起专伤魂魄的幽磷鬼火，一旦引燃，被困其中的魂魄顷刻便会受烈火灼魂之苦。
就在沈青梧欲破解纸人身上的符文之时，一旁的崔修原却被纸人那双墨绘眼珠看得心神恍惚，他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双目发直，下意识抬着手，一步步朝着纸人走过去，指尖眼看就要碰到纸人肩头。
站在沈青梧身侧的周怀安一直凝神留意周遭动静，瞥见崔修原失神上前，又见纸人周身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红光，瞬间心头警铃大作，快步上前一把重重将崔修原拽着往后一推，高声惊呼：“大人，小心！”
话音未落，只听“噌”的一声闷响，那纸人自内而外骤然窜起一簇青幽磷火，阴冷刺骨的火光瞬间席卷纸人全身。
“啊——！！呜……嗬啊……！！！”
一道凄厉尖啸陡然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正是被困在纸人体内的孙大贵魂魄受磷火灼烧发出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震颤。
沈青梧快速抬手在崔修原眉心轻点一下，散去侵入他体内的淡淡阴煞，而后面色一沉，眉峰紧蹙，厉声呵斥：“邪祟伎俩，也敢在本官面前作祟！”
话音落下，他右手迅速捻出三清镇煞指诀，指尖凝起一缕淡金灵力，口中速诵镇邪口诀：“天地清明，阴火归寂，急急如律令！”
一道金光顺势朝着燃烧纸人直直打去。金光撞上磷火刹那，那专噬魂魄的幽火登时被死死压制，火势锐减大半。
只是火势爆发太快，纸人头颅瞬间被磷火烧得焦黑碎裂，片片纸灰簌簌落在地上，符咒纹路也被烈火灼烧得模糊不清。
沈青梧望着残破的纸人，轻叹一声，低声呢喃：“魂魄寄于纸人，火起便魂飞魄散……没想到此方世间，竟还有这般阴毒法门。”
崔修原被方才那声魂魄惨叫惊得浑身发软，扶着一旁桌案才勉强站稳，心有余悸地开口：“沈大人，这……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沈青梧垂眸望着地上残破纸扎，缓缓开口解释其中渊源：“寻常百姓只当纸扎铺匠人不过是做丧葬花灯、冥器营生，却不知世代做纸扎的匠人，日日与冥物、阴气相伴，其中部分家族代代相传，藏有一套独属于纸扎行当的阴阳术法。
这类人常年游走阴阳两界边缘，手段正邪难辨，行善可安魂送灵，若是心术不正，便能以纸人为器，拘人魂魄、夺人生机，今日这桩命案，凶手定然便是精通纸扎阴术之人。”
一旁薛总旗听罢只觉后背发凉，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刀：“如此说来，凶手极有可能是城中纸扎铺子的匠人？可之前盘问钱记灯铺学徒时，那学徒说钱掌柜素来鄙夷纸扎行当，从不与纸扎匠人来往。莫非这两桩案子不是一人所为？”
沈青梧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制灯竹篾与彩纸，眼底凝着几分沉郁深思：“两桩命案现场布置、手段全然一致，必定是同一凶手所为。
我虽尚未前往钱奎的灯铺勘验，可依照这纸人禁制的规律推算，纸人头颅乃是拘魂符文枢纽，最先引动阴火，方才磷火异动，凶手应当已经感知到这边纸人被人触碰，另一处禁制必会同步触发。”
一旁的崔修原惊魂未定，心口仍突突直跳，想起方才自己不受控制冲向纸人的模样，心绪慌乱，低声自责：“沈大人，方才是下官失了心神，险些酿成大祸。明知纸人邪异，可对上那双画瞳，身子便不受控制，想要伸手去碰。”
沈青梧抬手轻轻示意他不必多言，出声宽慰：“崔御史不必自责，此事非你的过错。纸人符文附着阴煞，只要与人双目对视片刻，煞气便会悄然惑乱心神，换作旁人在此，一样会受蛊惑上前触碰。
这正是凶手布局高明之处，只要有人触碰到纸人，两处禁制同时起效，被困魂魄瞬间便会遭磷火焚烧，永世不得轮回。他要的便是让死者魂魄困在纸人当中，亲眼看着外人近前，却求救无门，在绝望里受尽焚魂之苦，魂飞魄散！”
薛总旗听得后背阵阵发凉，上前一步拱手发问：“大人，如此说来，孙掌柜魂魄已然散尽？”
沈青梧缓缓颔首：“没错。孙大贵魂魄已散，昨日遇害的钱奎此刻必然也是同样下场。”
薛总旗攥紧腰间佩刀，语气满是愤懑不解：“此人心肠何其阴毒！夺人性命尚且不够，连死后魂魄都不肯放过，不知这两位灯铺掌柜，究竟与他结下何等深仇大恨？”
沈青梧并未即刻作答，只静静望向地上孙大贵僵直的尸身，声音低沉模糊，意味难明：“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或许是他们往日种下恶因，如今，便是该偿还恶果之时。”
崔修原眉头微蹙，疑惑上前问道：“大人您说什么？下官未曾听清，不知您说的是？”
沈青梧回过神，淡淡摆手：“无事，是你听错了。”
言罢，他转头看向薛总旗从容吩咐：“命人将孙大贵尸身妥善收殓送往义庄，此处不必再留人日夜把守，按寻常命案规制处置便可。”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弓兵慌慌张张奔入店内，对着薛刚单膝跪地，声音发颤禀报道：“总旗！城西钱记灯铺那尊纸人方才自行燃了起来，铺中更传出凄厉哀嚎，景象诡异至极！”
薛刚心头一震，立刻回身朝沈青梧拱手：“大人，果真如您方才所料一般！”
沈青梧平静颔首：“你安抚手下兵丁不必惶恐，纸人禁制已破，铺内再无凶险，钱奎尸首同样按规矩收敛送往义庄。”
崔修原面露忧色，忍不住发问：“大人，接连两桩惨事，事到如今我们该如何追查凶手？”
沈青梧眸光沉静：“接下来，便是看我与他谁能抢先一步。”
周怀安闻言诧异：“抢先一步？大人莫非已然查到凶手藏身之处？”
“尚且不知其踪迹，”沈青梧轻轻摇头，“但我清楚，他定然还会再度动手，我只需赶在他行凶之前阻拦便可。”
薛总旗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开口：“如此说来，他下一个目标依旧是城中灯铺掌柜？
大人，眼下兵马司还要全盘值守京城各处街巷，维持全城治安，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十几家灯铺尽数分派弓兵看守，兵力太过分散，别处街巷便无人巡防，我等实在是抽调不出这么多人手啊！而且我们也根本无法预判凶手会盯上哪一间铺子。”
“不必分散人手全城布防。”沈青梧淡淡开口，“此人寻仇目标仅有三人，钱奎、孙大贵二人已然遇害，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人。其余灯铺皆无风险，无需费心力看守。”
薛总旗与崔修原同时上前一步，异口同声追问：“大人，那最后一人究竟身在何处？”
沈青梧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低声吐出二字：“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