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炮兵阵地东南方1000米,指挥车前。
加藤浩二手中的望远镜,死死盯在土坡方向。
他的山炮大队,二十四门四一式山炮。
此刻正在化为炼狱。
第一波火箭弹击中弹药堆时,加藤浩二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认为,也许是流弹。
可能是卧虎山中的武装力量覆灭了117联队后,缴获的步兵炮在隐藏攻击。
但是,紧接着火箭弹的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打击精准得令人窒息。
那些炮弹就像长了眼睛,
专挑山炮弹药的囤积处。
“轰轰轰!”
爆炸声地动山摇。
连环殉爆的火球,将整个山炮阵地吞没。
炮管被炸弯、掀飞、熔化。
人体在火光中变成剪影,
然后破碎、燃烧、碳化。
加藤浩二握着望远镜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导致眼前的画面也在不停的摇动中。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素来彪悍的帝国士兵们,在那火光冲天剧烈的爆炸中,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一门山炮的炮盾被爆炸冲击波整个撕得粉碎,后面的炮兵小队被破片扫成了团团血雾。
另一门山炮的炮盾在爆炸中脱离了炮身,旋转着削过三个鬼子装填手的脖颈,他们头颅滚落时眼睛还睁着。
临死前的那一刻,脸上充满了惊惧与迷茫。
弹药堆的持续殉爆,把炮兵阵地上的一切都变成了熔炉。
变成了一座赤火炼狱。
他看到一个人形的火团冲出浓烟,没跑出几步就栽倒了,在雪地里烧成了蜷缩的焦炭。
加藤浩二的耳朵里灌满了声音,那是爆炸的轰鸣声,金属撕裂时的尖啸声,但最刺耳的是那些非人的惨嚎声。
一个被炸断双腿的鬼子军曹,正用双手扒着焦土爬行。
肠子从腹部裂口拖出来,在身后画出五米长的、冒着热气的血痕。
他爬过的轨迹上,看见的是他自己的左腿,军靴还套在脚上。
最残忍的,莫过于看到自己的肢体,脱离了自己,而且还赤裸裸的摆放在自己的眼前。
那一刻,想必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吧?
更远处。
几个日军伤兵在尸堆里蠕动,他们就像一条条受伤的蛆。
有的抱着断臂哀嚎。
有的脸被烧融,张着黑洞洞的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说些什么?
但是声带已经被烧焦,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喘息声。
一个被压在扭曲炮架下的日本士兵,腰部以下被炸的变成了一堆烂肉,只有上半身却还活着。
他双手疯狂扒土,每扒一下就会喷出一口血沫,那是他垂死前的征兆。
他口中反复嘶喊:“かあさん……かあさん……”
加藤浩二听不见他喊什么?
但是看着他的口型,加藤浩二能猜出来他在呼喊着什么?
他在喊妈妈!
临死前,他想到了自己的妈妈,想到了那个他最亲最爱的人。
可是,结局呢?
自从他扛上枪,踏上支那土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和自己母亲的永别。
他和千千万万的日军一样,是军国主义统治下的牺牲品。
也是日军在侵略战争中推行的武士道精神、极端民族主义和殖民统治思想的被荼毒者,让他从一个被母亲溺爱的儿子变成了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
从他成为恶魔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血债只能用血来偿。
他,死有余辜。
怜悯?
同情?
对残暴的畜生而言,不配拥有。
加藤的喉咙发紧。
他想移开视线,
但眼球像被钉住了一样,怔怔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地狱。
也可以说,是他亲手带来的地狱,
此刻正在吞噬自己的士兵,毁灭帝国的勇士。
但比惨状更冷酷的,是加藤浩二逻辑的崩塌。
没有炮声。
没有看到炮口焰。
没有观察到敌人火炮发射阵地。
那三发致命的打击。
究竟来自于哪里?
它们就像从虚空里钻出来的,拖着白烟。
以近乎笔直的弹道,精准地、冷静地,点杀了他的炮兵心脏。
“这是什么武器……”
老鬼子喃喃自语。
他声音干涩:“不是炮弹?但怎么可能这么准……”
加藤浩二想起了德国顾问提过的“制导武器”概念。
那还是纸面上的科幻,根本就实现不了。
“苏联的秘密实验?m国最新的研究成果?”
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是迷茫的猜测。
未知带来最深层的恐惧。
他连敌人在哪?
用什么武器打的都不知道,就已经折损了整个炮兵大队。
“八嘎!八嘎呀路!”
暴吼声突然冲出喉咙,加藤浩二一拳狠狠地砸在指挥车装甲上。
指骨传来剧痛,也比不上心中耻辱的万分之一。
他是关东军精锐旅团的旅团长。
他的部队曾横扫过半个满洲。
可是现在,却在卧虎山外。
自己引以为傲的山炮大队,被看不见的敌人,像打靶一样摧毁。
加藤浩二又怎能不愤怒?
“旅团长!请冷静。”
鬼子参谋上前,想安慰老鬼子几句。
“冷静?”
加藤转身,眼睛血红。
“你告诉我怎么冷静?炮兵没了!前锋装甲小分队在卧虎山隘口全部玉碎。八千帝国军人,被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拦在了跑马川外……”
他忽然哽住。
因为他看见,
1000米外土坡边缘,一辆马车正疯狂逃窜。
那是最后一批未卸车的炮弹。
鬼子车夫拼命鞭打马匹,木箱在颠簸中上下起伏。
一缕微弱的希望在加藤心中燃起,至少还保住了这些弹药。
就在加藤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山坡上,又一道白线撕裂了夜幕。
加藤的瞳孔骤缩。
又是那个死亡幽灵出现了。
没有预警。
没有声响。
只有那道白烟划破夜色。
像命运掷出的标枪,精准地指向那辆马车。
“不……不!!!”
老鬼子伸出手,徒劳地想在空中拦住什么?
可是下一刻,那缕白烟钻入奔跑中的马车车厢。
“轰!”
第一声爆炸撕裂车体。
紧接着,车厢内炮弹被殉爆了。
“轰轰!轰隆隆!”
火球瞬间膨胀,将马车、马匹、车夫。
全部吞噬、撕碎、汽化。
残骸和人体碎片抛洒开来,在夜幕中画出猩红的抛物线。
洋洋洒洒,分外妖娆。
最后一缕希望。
在加藤眼前炸得粉碎。
老鬼子痴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只手臂还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