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她知道，贾母说的是对的。
她替人遮掩了那么多年，替人周全了那么多年，可到头来，库房空了，她成了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而那些真正花银子、贪银子的人，此刻都躲在暗处，看着她跪在贾母面前，瑟瑟发抖。
“老太太，”凤姐儿哽咽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贾母，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我错了。求老太太给我一条路，我……我该怎么办？”
贾母看着她，目光中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恨铁不成钢。
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她知道凤姐儿不是最贪的那个，也不是最坏的那个，但她是管家的那个，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个，是必须承担责任的那个。
“起来吧。”贾母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老身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你把库房里的账目，从头到尾，一年一年地给我查清楚。哪些是正当开销，哪些是被人挪用的，哪些是被人私吞的，一笔一笔，都要水落石出。查完之后，该追的追，该补的补，该罚的罚。”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老身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十天之后，老身要看库房，账目清清楚楚。你要是做不到——凤丫头，别怪老身请家法。”
凤姐儿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道：“老太太放心，我一定查清楚，一定查清楚！”
贾母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缓，像是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去吧。记住老身的话——聪明人，别做糊涂事。”
凤姐儿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荣庆堂。
她走出暖阁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扶着廊下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汗水将她的衣襟浸得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站在廊下，望着荣国府层层叠叠的院落，望着那些朱红的柱子、琉璃的瓦片、雕花的窗棂，忽然觉得这座府邸是如此的陌生。
她嫁进贾府六年，管了四五年家，每日里操心受累，得罪了多少人，背了多少骂名，到头来，库房空了，她成了第一个跪在地上挨刀子的人。
她忽然很想哭，又想笑，又想大声骂人。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利落，大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凤姐儿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已是掌灯时分。
院里的丫鬟们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却被她摆了摆手，示意都退下。
她径直走进里屋，关上门，将门闩插上，然后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平儿正在里屋整理账本，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扶住她，急声道：“奶奶，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凤姐儿抬起头，看着平儿，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从王家陪嫁到贾府的丫鬟，真正的娘家人，忽然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平儿，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都一股脑儿地哭出来。
平儿被她的反应吓坏了，连忙拍着她的背，连声道：“奶奶，您别哭，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帮您想办法，您别哭——”
凤姐儿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靠在平儿怀里，浑身瘫软，眼睛红肿，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凤辣子”的威风？
她就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伪装的普通女人，脆弱、无助、满腹委屈。
“平儿，”她哑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太太……老太太让我查账。十天之内，把所有亏空查清楚，把窟窿填上。十天……平儿，你说，我怎么查？那窟窿，不是我一个人捅的！大老爷买古董，二老爷养清客，琏二出去花天酒地，二太太放贷收息，这些银子从公中过手，从来不见回来；宫里元春娘娘每年打点太监宫女，少说也要几千两；还有后街的那些亲戚，三天两头来借银子，从来都是有借无还，这些事，老太太心里头都清楚，可到头来，推出来挨刀子的，是我王熙凤！”
她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平儿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而绝望：“平儿，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拿什么去填那些窟窿？我自己的私房银子，这些年攒下来的，加起来也不过万把两，连零头都不够！我要是填不上，老太太那边过不去，大老爷那边过不去，我……我这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平儿听了，眼眶也红了，紧紧握住凤姐儿的手，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奶奶，您别急。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见怪——这亏空，既然不是您一个人造的，凭什么要您一个人扛？您与其一个人在这儿哭，不如去找他们，把话说清楚，让他们也出银子来填窟窿。老太太不是说了吗？该追的追，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您是管家媳妇儿不假，可您不是他们的替罪羊！”
凤姐儿听了，怔怔地看着平儿，忽然破涕为笑，但那笑容中满是苦涩与自嘲，她摇了摇头：“平儿，你说得轻巧。”
“大老爷，我怎么追？他如今躺在东跨院里，差点没气死，我要是这时候去跟他要银子，他还不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二太太，我更不敢追——她是我的亲姑妈，是我在贾府最大的靠山，我要是得罪了她，这府里我还能待下去吗？珍大哥，他就是个泼皮无赖，吃进去的银子，你让他吐出来，比登天还难。”
“还有后街的老亲，一家家的穷的就剩一条命了，让他们还？拿什么还？”
她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到底，我这个管家媳妇儿，就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上头有老太太、太太、大老爷，下头有几百口人等着吃饭，左有宁国府来借银子，右有宫里来打秋风。我左右逢源、上下周全，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跪在老太太面前，被人指着鼻子骂，连个替我说句话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