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两边越骂越凶，甚至要挽袖子打起来，王增发往前一站，厉声呵斥：
“够了！猪还在圈里打挺呢，你们倒先分起责任来了？！都给老子闭嘴！”
两边这才咬着牙瞪着眼，暂时消停了下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李三水和赵生平商量了一下，到底还是觉得不保险，决定派人去找陈远坤。
跑腿的是大队文书刘大能。
刘大能赶到狍子沟，陈远坤正蹲在石头围墙外头，拿扳手检查一道铁门栓。
“远坤啊！李支书请你赶紧过去一趟！陈东才家死猪了，剩下几头也快不行了！”
陈远坤头也没抬，手上的扳手拧得稳稳当当：
“陈东才家的猪死了，找我干啥？又不是我卖猪给他的。”
刘大能讪笑了一声，凑上来道：
“不是让你替他家看病……这不是赵兽医听说你跟鄂伦春的老兽医学过手艺吗？想让你过去一起给拍个板。再者说，现在全屯都怕是传染病，真要是大病，你这狍子沟离得虽然远，也得防着不是？”
陈远坤这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这话听着还像句人话。”
等陈远坤溜达着来到陈东才家门口时，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散，反而比早晨更多了。
不少刚从地里下工的汉子扛着锄头杵在路边，交头接耳。
陈刚第一个看见陈远坤过来，一张脸顿时扭曲得跟拧干的毛巾似的。
昨天下午他还在车板上大声嚷嚷，拿八头猪嘲讽陈远坤。
现在自己家死了一头，剩下的半死不活，陈远坤偏偏在这个时候走过来，这比抽他巴掌还让人难受。
可陈远坤压根没给他躲避的机会。
悠悠走到木猪圈门口，打量了一眼那头盖着破麻袋的死猪，又扫了眼圈里七头蔫头耷脑的病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哟。”
“昨天不是还叫嚷着，要办咱们靠山屯头一个大养猪场吗？”
“这才过了一宿，这养猪场……办得挺红火啊？”
“噗嗤！”
围墙外头的村民里，不知是谁没憋住，直接爆出一声响亮的笑声。
陈强脸都绿透了，梗着脖子骂道：“陈老三！少在这看我们家笑话！”
“我看笑话？”
陈远坤站在门框边上，冷笑了一声：
“昨天下午不是你们爷三拽着我、非要我给你们掌掌眼吗？还问我狍子沟那几头半野猪能不能比得上你们的大母猪。”
“今天我顺路过来给你们掌掌眼，咋的，又不乐意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再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昨天那些大话全是陈家父子自己说出口的，今天被陈远坤原封不动地砸回脸上，句句都是狠辣的巴掌，硬生生把陈刚和陈强的嘴给缝死了。
陈东才坐在门槛上，黑着脸厉声道：
“陈老三！你要是过来帮忙的，就进来！要不是来帮忙的，就给老子滚蛋！”
陈远坤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毫不客气的说道：
“陈东才，你当我想进你家这烂门？”
“要不是大队怕你这几头病猪祸害了全屯的牲口，非要请我来，我都懒得看上一眼。”
一句话，把陈东才噎得咬住后槽牙，硬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赵生平从圈里走出来，打了个招呼：
“行了远坤，先不扯那些。你过来瞧上一眼。”
陈远坤这才迈步走进猪圈。
没有盲目上手去摸，而是先听赵生平把体温、拉稀情况和昨晚喂食的细节说了一遍。
随即，陈远坤双眼微凝，工匠视角开启！
在他眼中，七头病猪的呼吸频率、肠胃蠕动痕迹、皮温差异以及口鼻分泌物，瞬间转化为清晰的比对数据。
再结合莫鹤年传承给他的兽医知识，陈远坤心里顿时有了底。
不是猪瘟！
最严重的是那头公猪，主要是长途颠簸受凉引起的急性肺炎。
其余六头母猪虽然都拉稀耷拉着，但主要是严重的肠胃应激和严重脱水，没有到彻底救不回来的地步！
只要及时停止喂给浓稠的苞米面，改喂温淡盐水，配合干爽的草垫和针剂，再加上他狍子沟那独立隔离的干爽石头猪圈……
这七头活猪，他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全部救活！
即便最重的公猪挺不过去，剩下六头母猪救活了，也是一笔惊人的资产！
赵生平低声问：“远坤，你咋看？”
陈远坤收起工匠视角，没有显摆，平静答道：
“赵叔，跟你判断的差不多，不是猪瘟。”
指了指那三头拉稀最厉害的母猪：
“这几头底子太差，饿极了又骤然暴饮暴食浓料，胃肠急剧膨胀发炎。只要断了稠食，补温盐水，打止泻针，能活。”
说完又看向那头剧烈喘息的公猪：
“这头麻烦大，是长途受凉转了肺热，得打大剂量的抗菌针。”
赵生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思路！”
陈东才急忙站起身，追问：“还能治？！真能治好？！”
赵生平没敢把话说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我手里的药有限。”
陈东才的心顿时又沉到了底。
就在这时，陈远坤双手插兜，看着陈东才，冷不丁开腔：
“陈东才，这七头病猪，你还想养吗？”
陈东才愣住了：“啥意思？”
陈远坤说道：“我的意思是，剩下这七头，八十块钱，我接了。”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陈刚眼睛猛地一瞪，还以为陈远坤是打着捡漏的主意，当场跳脚：
“陈老三！你刚才不是还咒我们的猪活不过七天吗？！”
陈远坤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搁你们手里养活不过七天。八十块钱，我买回去砸药砸料砸精力试试看。你若觉得能养活，你自己留着养。”
陈刚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再也放不出半个屁来。
陈东才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尖叫道：
“八十？！你抢钱啊！！我们花二百四十块整回来的！”
刘美兰也从屋里冲出来破口大骂：“陈老三你趁火打劫！七头猪你就给八十？！你心黑透了！”
陈远坤指了指圈里拉稀打挺的猪，冷笑道：
“昨天三十块一头，那是能跑能跳能抢食的健康猪。”
“今天呢？”
“死了一头，两头起不来，三头拉黄汤，公猪还在高烧抽抽。”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居高临下：
“八十块，是我今天愿意承担风险给的封顶价。卖不卖，在你。”
陈东才后槽牙咬得格格响，指着院门大吼：
“不卖！老子就是全砸手里也不卖给你！”
“行。”
陈远坤答应得干脆，转身就走，半句废话都没有。
姜三反而急了，一把拽住陈东才：
“二大爷！八十确实不能卖啊！赵兽医都说了能治！咱们自己买药治！治好了又是二百多块！千万不能便宜了陈老三！”
姜三极力撺掇着，只要这猪能治好，他吹的牛就能圆回来，不然他以后在屯里根本抬不起头。
陈远坤走到院门口，脚步骤停，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八十，是今天的价。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