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订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一开,入目便是大片落地窗外铺开的天际线。
午后的阳光被半透明的纱帘滤过,落在深色木地板和灰绿色丝绒椅面上,整个空间安静而疏朗,只零星坐着几桌客人,轻声交谈着。
唐予报上名字,服务生将他引到靠窗最里侧的位置。
桌边坐着两个人。靠窗的男人留着一头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松松束着,下巴蓄着一层短须,穿着宽松的麻质衬衫,手腕上挂着一串暗色菩提子,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太入世的艺术气息。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目光很锐利,在唐予走近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审视一件放在聚光灯下的物件。
他身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看起来是导演的助理。
唐予走过去,朝导演微微欠了欠身:“齐导好,我是唐予。”
那位齐导演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唐予脸上又停了两秒,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那层点头的距离感很明显,既有导演对新人的矜持,也有故意端着的、考验对方心性的盘算。
场面一时有些静。
女助理显然对这种局面见多识广,适时笑着开口打破沉默:“唐予你好,我是齐导的助理,姓林。你叫我林姐就行。”
她伸手和唐予简单握了一下,又笑着说,“齐导最近在筹备一部新电影,正物色合适的演员。之前在网上看到那幅画的时候,齐导特别喜欢。没想到还真有熟人认识你,一来二去还真联系上了。”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又自然,几句话便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也给足了导演面子。
唐予在对面坐下来,听到这里,心里总算理清了这条线。
齐导在网上看到那幅画,被画中人的气质惊为天人,发了条朋友圈夸赞。
他的朋友圈里都是电影圈的同行,有人认出了唐予,顺口提了一句,就这么搭上了线。
他确实没想到那幅画能给他带来这样一份机缘。
他端起面前的服务生刚倒的温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谢谢齐导给这个机会,也谢谢林姐费心联系。”
齐导演依然没有多说话,但他的视线一直在唐予身上。
唐予坐下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唐予的侧脸轮廓,又像在看他的肩颈线条和坐姿。
看得出他是真的满意,但越是满意,架子端得就越高,像是怕表现得太热络会让对方觉得这机会来得太容易,从而轻慢了角色。
他不说话,只是捻着手腕上的菩提珠,目光沉沉的。
女助理对此心领神会,继续笑着介绍道:“齐导这部片子是一部文艺电影,成本不高,几百万的体量,所以一开始也没打算找有名气的演员。齐导说了,他要的是气质对的人,不是流量。”
唐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的确明白这种圈子里的生态。文艺片预算有限,请不起大牌,找新人反而更贴合角色。
这也是他敢来的原因。他现在的确没什么本钱挑挑拣拣,但至少他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齐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终于第一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慢条斯理的文人腔调:“你以前拍过戏?”
唐予点了点头:“拍过一些。都是小角色,跑龙套的,没什么台词。”
齐导又问:“那你在镜头前的状态怎么样?自然地看我。”
这问题来得很突然,像是从一个导演的本能反应里冒出来的。
唐予没有准备,但还是依言抬起目光,看向对面那个端坐着的男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也没有躲闪,就那样坦然地与齐导对视着,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礼貌、平和、不卑不亢。
齐导的目光在他眼里停了几秒。
他捻菩提珠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垂下眼帘,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语气依然端着,但没有方才那么冷淡了:“嗯。还行。”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唐予听得出,这是过关了的意思。
女助理在旁边观察着导演的脸色,适时递上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剧本来,放在桌上推向唐予。
“唐予,这是剧本。剧情不复杂,你先看看感不感兴趣。”
唐予接过剧本,翻开,目光快速浏览过前面的故事梗概和几场关键戏。
确实如助理所说,这是一部剧情并不复杂的文艺片。
人物台词不多,情绪全丢在眼神和动作里。这样的角色,需要的不是表演技巧,而是一种安静的气质。
唐予看完,合上剧本,抬起头说:“我愿意。”
他顿了一下,语气坦诚地补充道,“不过我还在上学,课业不能耽误。如果拍摄时间跟学校的课程冲突太大,可能就得再想想办法。”
齐导像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捻珠子的手没有停,声音带着一股成竹在胸的从容:“这部电影的拍摄周期短,不耽误你上课。”
唐予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课业和拍摄都不耽误。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齐导演看着他的反应,终于像是满意了,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朝唐予微微举了一下,像是迟来的认可:“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合同的事,让林姐跟你对接。”
唐予也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回应地轻轻碰了一下:“好。麻烦齐导了。”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道浅浅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