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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予是在一个阳光晴朗的下午去的画展。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展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年轻女孩在角落低声说着话,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沿着展厅的动线一路看过去,那些画依然如同那天一样挂在墙上,色彩饱满、笔触张扬,带着翟明涵一贯浓烈的个人风格。

他走得不快,目光一幅一幅地掠过,像是在参观,又像是在找什么。

直到他走到展厅最深处的那面墙前,脚步停住了。

那面墙空了。

墙上还留着挂画的痕迹,灯光也还打在那个位置上,落下来一束淡白的光。

但那幅画不见了。

唐予站在那面墙前看了片刻,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

翟明涵走到他身边站定,和他并肩看着那面空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太高兴的意味:“你不知道吗?你那幅画在网上火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抱怨,像是一个精心藏起来的宝贝被人翻了出来。

唐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翟明涵依然盯着那面空墙,嘴角微微抿着,眉间带着一抹没有刻意掩饰的郁色:“很多人挤着来看。还有人出高价要买。我取下来了。”

他说完,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唐予脸上。

唐予看着他那副有些孩子气的、藏不住情绪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

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的自然过程。

翟明涵不是什么出名的画家。

他的画展免费开放,来参观的人一天也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大多是偶然路过或者被门口那块低调的招牌吸引进来的年轻人。

整个画展更像是一场他自己的独白,挂在墙上的那些画作热烈的、张扬的、压抑的,都是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情绪的出口。

他办这个画展,是画给自己看的。偶尔有人驻足,也不错。

但画展开业第三天,那幅画就火了。

起因是一个路人女生发布在网上的一条图文视频。

那天下了雨。初冬的雨不大,却冷得钻进骨头里,街上行人寥寥,大家都低着头疾走。

一个女生在一处屋檐下躲雨,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时,看见了那家不起眼的画展。

她大概是心血来潮,又或许只是为了打发躲雨的时间,抬脚走了进去。

她在一幅又一幅色彩鲜艳、笔触张扬的画作间穿行。

那些画明亮、热烈,有浓烈的红与金,有形状奔放的抽象线条,好看,吸引眼球,但一幅接一幅看过去后,反而让人产生了轻微的视觉疲劳。

她拍了一路的照片,已经有些走马观花的意思。

直到她走到展厅最深处,被墙上一幅巨大的画作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幅铺满整面墙的画像,构图大胆,笔触粗犷又细腻,色彩极尽浓烈。

她站在那幅画前,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张力钉在原地,原本已经慵懒的神经被一下子惊醒。

她一转头,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幅巨画对面。

然后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幅对面墙上挂着的,是一幅相对小巧的画。

蓝绿色的水波占据了大部分画面,颜色浅淡通透,像是从水底向上仰望时看到的天光。

水中漂浮着一些花朵,颜色清新淡雅,有的散落在水面,有的半沉在水中,像是被水流不经意地卷来时又被什么温柔地留住了。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落在画面上。

那一片浅浅的蓝绿色水波在灯下显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那画中的水是真的,还在流动。

漂浮的花朵在那一层流动的、透亮的光影间轻轻摇曳。

而最惊艳的,是水波深处那个人影。

他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与花瓣之间,面容隐隐约约,半掩在那些漂浮的、轻盈的花朵后面,像是被一层轻纱笼住了。

那种美是很安静的,安静的、清冷的、缥缈的,让人恨不得拨开花朵仔细看清他那张脸,又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画中人。

他像是沉在水底,又像是浮在天上。

画的名字叫《鱼》。

女生站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她后来在那条长长的参观笔记里写道:那幅巨幅画像像一只猛地攥住你心脏的手,激烈、扑面而来的热。

而转过身后看到的那幅画,则像一条游进你心里的鱼,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再也忘不掉它了。

她把参观时拍的照片整理成了一条图文发布在网上。

那幅《鱼》被她放在了最后一页。

那条文字很长,她不急不慢地讲述了自己如何在雨天躲进一间不起眼的画展,如何被一幅巨大的画震住,又如何被对面那幅安静的画勾去了魂魄。

她没有用太多夸张的词汇,但字里行间的真诚和那种被美击中的震撼感,却让无数人感同身受。

刷到她那条图文的人跟着她的文字一路看下去,滑过一幅幅色彩艳丽的画,以为这就是一篇普通的画展参观记录,直到所有的期待在最后一页落定,看到那幅《鱼》,几乎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一秒。

那条视频火了。

一天之内,一百多万点赞。

有被画中人惊艳到反复放大看细节的,有追问画家是谁、画中人是谁的,有把画保存下来当壁纸的,还有从几条模糊的细节中试图拼凑出画展地址的。

第二天,画展门口第一次排起了长队。

翟明涵转过身,靠在身后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唐予一眼:“那幅画现在锁在我的保险柜子里。”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倔强,“我不想让人像逛街一样看它,更不会卖。”

唐予听完,没有马上开口。

他偏过头,看着那面空了墙的射灯将一束光安静地照在墙面上。

片刻后,他轻声说:“那就不卖。留着。”

翟明涵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微微闪动。

唐予也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轻浅的弧度,眼神干净坦荡:“画挂在那里,还是会有人来看。锁起来,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了。不好吗?”

翟明涵看了他很久,眼底那层郁色慢慢散开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